那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门开大了些让她进去。许绾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天井，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账房。账

房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穿团花绸袍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尖下巴，笑起来时露出两颗金牙，亮闪闪的。

“这位姑娘——”金牙掌柜拱了拱手，“不知怎么称呼？”

“姓顾。”许绾用了母亲的姓，“想存一笔银子，不过要先问问贵号的规矩——存银子利息怎么算？”

金牙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宏利的规矩是活期三分利，定期五五分。姑娘存多少？”

“定期，三千两。”许绾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面上，“先存三个月。”

金牙掌柜拿起那张银票凑到灯下仔细验了验票面水印，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姑娘爽快。老规矩，存单当场开，三个月后凭单取本利。中间若要提前支取，利息折半。”

“不提前。”许绾说，“三个月后我来取。”

金牙掌柜利索地开了一张存单，压了宏利的印，双手递过来。

许绾接了存单没有多看，直接收入袖中。出门时她低着头，帷帽的纱帘遮得严严实实，临走前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听说贵号的东家是扬州本地人？”

金牙掌柜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东家的事，小的不好多说。”

许绾点点头：“明白。走了。”

她出了宏利钱庄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东街老槐树底下那间铺子。

铺面的旧招牌已经卸了，门板半掩着，周大盛正在里头收拾柜台，把一袋袋盐货码进靠墙的木架子上，干得满头大汗。看见许绾进来，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盐袋：“大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铺面收拾得怎么样了。”许绾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货架、柜台、账房隔间一一打量过去，然后走到柜台内侧，从袖中取出那三千两存单压在柜面底下。“这是铺子的周转银，万一遇上急用，你拿这张单子去宏利取钱。”

周大盛看着那张存单上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三三千两？”

“别声张。”许绾把存单压好，“平日里的流水够用就别动它。遇上大宗买卖要垫钱才取。”

周大盛使劲点头，把柜台底下的暗格又紧紧推了一推。

许绾从铺子里出来时已经近午。阳光明晃晃地铺了整条街，树影被晒得又浓又深，行人三三两两地沿着街边走，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从她身旁经过，铜锣敲得当当响。她戴着帷帽走在人流中，像一个普通的路人，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可她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宏利的银子、东街的铺面、周大盛这个台前掌柜、母亲留下的两条私道——该铺的底，她一样一样在铺。

等五月中旬盐价暴涨时，她才有力气一把收网。

她回到许府后门时，正要推门进去，余光忽然瞥见巷口有人影一闪。她脚步顿住，转头看去——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

许绾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方才走过的那条窄巷的拐角处，沈栖迟正靠在墙根上，手里转着一枝随手折的野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漆木门后面。

他嘴角弯着，幅度很浅，像一个看见了有趣物件的人。

那只花猫从他脚边慢悠悠地走过去，尾巴尖扫过他的袍角。

沈栖迟低头看了那猫一眼，低声自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三千两，存了三个月。她要干什么呢？”

说完他把那枝野花往墙头一抛，转身走了。

花枝落在墙头青瓦上，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散了两片，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一摊浅浅的积水里，打着转儿，像一枚很小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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