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面团似的姐姐开始硌手了
许绾院里的后墙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臭烘烘的米汤和烂菜叶子顺着墙根淌了一地,顺着砖缝渗进土里,大半个院子都飘着一股馊味。
檀香气得脸都白了,要去找秦氏讨个说法。
许绾拦住了她。
“去找了也是白找,”许绾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那一滩狼藉,声音平平的,“秦氏只会说‘下人手脚不干净,回头好好管教’,然后不了了之。”
“那就这么算了?”檀香攥着拳头,眼圈都红了,“大姑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许绾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那堆烂菜叶,看见里头夹着半截没烧尽的纸角,上头隐约露出一角字迹。
她把那纸角捻起来看,上头写的是——“盈”字的一半。
许绾把纸角攥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檀香说:“不要声张。叫人把墙根冲洗干净就是了。”
檀香还要说什么,许绾看了她一眼:“现在闹出来,打草惊蛇。再过几日才是收网的时候。”
檀香咬了咬嘴唇,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粗使婆子提水来冲墙。
许绾回到屋里,把那半截纸角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
许盈盈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泼泔水这种下作手段,像她的风格——面上是娇滴滴的二姑娘,背地里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许盈盈急了。
她为什么急?
因为自从许绾重生醒来,一切都在脱轨。
那碗药没喝下去,盐引的事被捅到了明面上,春日宴的布局也可能生变。
许盈盈做了那么多年的“好妹妹”,头一回发现这个软面团似的姐姐开始硌手了。
她急,她慌,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最拙劣的手段来试探。
许绾把那半截纸角收进一只小匣子里,连同账本、手账、绸缎庄的流水单放在一处。
——物证,够了。
现在差的是一件事——让许盈盈在春日宴上,把她的“好戏”照常演出来。只有她演了,许绾才能当众拆穿她。
所以她这几天要做的事,是让许盈盈觉得——许绾还是那个许绾,怯懦、温顺、毫无防备。
许绾换了一身浅粉色的春衫,鬓边簪了一朵小绒花,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见人便微微笑一笑,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日软了几分。
午后她甚至主动去了秦氏院里请安,坐在下首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
秦氏端着一盏碧螺春,眼角堆着温和的笑意,一边问“绾姐儿身子可大好了”,一边拿余光上上下下地扫她。
许绾垂着眼,乖顺地答:“好多了,多谢母亲记挂。过几日的春日宴,女儿也想跟着去,母亲看方便不方便?”
秦氏的笑容深了几分:“自然方便。你闷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走走了。回头让盈盈带你去挑一身新衣裳,她近日刚裁了几件,颜色鲜亮得很。”
“多谢母亲。”许绾起身福了一礼,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她一出秦氏的院子,脸上那层温顺便像揭面具一样揭了下来。
她走回自己院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檀香端了茶过来,低声说:“大姑娘,您方才那副样子,奴婢看着心里都发毛。”
“发毛就对了,”许绾接过茶喝了一口,“要的就是他们都觉得我还在壳子里。我不动,他们才敢动。”
“发毛就对了,”许绾接过茶喝了一口,“要的就是他们都觉得我还在壳子里。我不动,他们才敢动。”
她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扇看着外头。
院子里冲洗过泔水的墙面还湿漉漉的,墙根的白灰被水泡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气泡,像是长了一墙痱子。
她看着那些气泡,忽然问了一句:“檀香,绸缎庄那边,陈锦书的账,能查到是走的哪家钱庄吗?”
檀香点点头:“查到了。他付款用的是宏利钱庄的票子。”
宏利。
又是宏利。
许绾指尖叩了叩窗棂,脑中那条线又清晰了一分。
秦氏从许家账上挪走的银子,转进了宏利;陈锦书手头突然阔绰起来,用的也是宏利的票子。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想起前世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秦氏嫁进许家之前,娘家与陈家曾有过一桩极小的往来。
那年陈家的盐船在运河上翻了货,是秦氏的堂叔借了一笔银子给陈家周转。
这件事是她无意间听父亲和账房先生闲聊时提到的,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越想越觉得,这条线远比她以为的要深。
陈家、秦家、许家。三家绑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母亲当年未必没看透这层关系,可她一个外姓媳妇,手里握着盐引和账目,已经成了秦氏的眼中钉。
后来母亲病故,盐引落入秦氏手中,秦家与陈家便顺理成章地越走越近。
许盈盈与陈锦书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秦氏布的局。
让许绾退让、让许盈盈顶替,不过是这场局里最浅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