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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那碗药

她盯着地上那一摊冒着余烟的残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姐、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许绾没有看她。

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冒白沫的药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妹妹,”她说,“这药里,放了什么?”

许盈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着袖口,指节都泛了白:“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药是大夫开的,我亲手熬的,里头能放什么?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她声音很高,像是要把外头的人引进来。

许绾靠在床头上,看着她,不慌不忙。

“大夫开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哪家的大夫?开的什么方子?妹妹可把方子带来了?”

“方、方子”许盈盈的呼吸乱了,“药熬了,方子还在厨房搁着呢,谁熬药还随身带方子?”

“那好,”许绾点点头,“那就叫人去厨房,把方子取来,再把药渣也端来。我病了两日,还没见过大夫的面,总该知道这药是什么名目、谁开的、几味药。”

她说完,侧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檀香。”

门帘一动,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小丫鬟探头进来,十五六岁的年纪,圆圆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见地上那摊药渍先吓了一跳,又赶紧低下头:“大姑娘。”

“去厨房,”许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这几日给我熬药的方子拿来,药渣也一起端来。谁问都别多说,拿了就回来。”

檀香应了一声,脚步急匆匆地往外走。

许盈盈站在原地,指甲掐进袖口的刺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她盯着许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忽然弯下腰,语速极快地说:“姐姐,你病糊涂了,妹妹不跟你计较。可是父亲若知道你糟蹋了这碗药,定要心疼的——这是上好的人参黄芪汤,一帖药三钱银子呢!”

“三钱银子一碗的参汤,”许绾平静地看着她,“泼在地上,能蚀出白沫来?”

许盈盈彻底没话了。

她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芍药,花瓣蔫着,茎秆还硬撑。

许久,她笑了一下,笑意牵强,嘴唇轻轻哆嗦:“姐姐病着,疑心重,我明白。我去把方子拿来就是。”

她转身要走,许绾叫住了她。

“盈盈。”

许盈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背脊绷得像一根琴弦。

许盈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背脊绷得像一根琴弦。

许绾坐在床上,薄薄的阳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

她看着许盈盈的背影,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记得娘走那年,你才十二岁,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以后有我呢’。我信了,信了好多年。”

她顿了顿。

“往后,不必了。”

许盈盈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没回头,撩开帘子出去了。

青竹帘在她身后噼啪地撞了两下,屋子里便只剩了许绾一个人。

细雨还在下。

檐水嘀嗒,落入青瓦槽里,像谁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拨算珠。

许绾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指腹上有老茧,是常年握笔、拨算盘留下的;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十二岁那年给母亲抄账本时被竹纸割伤的;掌心里有四个新月形的血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

她把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摊渐渐干涸的白沫,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沉沉的,像有人拿石头把它重新填满了。

她回来了。

这世道欠她的,她一样一样拿回来。

檀香回来得比预想的快。

她端着一个小托盘,上头搁着一张摺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旁边还有一只粗瓷碗,碗底铺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

“大姑娘,”檀香的气息还没喘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药渣奴婢去厨房端时,刘婆子还拦了一拦,说二姑娘吩咐过这东西要倒掉的。奴婢没听她的,直接端回来了。”

许绾点点头:“方子拿来我看看。”

檀香把宣纸展开递过去。

许绾拿在手里,一眼就看出不对——纸上墨迹是新的,润得厉害,字迹也潦草,像是临时誊的,连大夫的签押都没有。

她没拆穿,只把方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低头看了看药渣里那些未被煮化的东西。

茯苓、黄芪、甘草、当归、川芎

都是正经的补气安神药。

少了一味。

她放下方子,指尖点了点药渣里一颗还没煮透的果核。

那颗果核半个指甲盖大小,通体棕黑,微微泛着一层油光。

苦杏仁。

入药者,小剂量可止咳平喘;但若剂量稍重,或与某些药物同煎,便生毒性。

前世她喝了三天,昏了三天,大夫说是“风寒入里,邪气太重”,其实不过是这苦杏仁里的氢氰酸蚀了她的神智。

许绾把那颗果核拈起来,搁在日光底下看了片刻,搁回托盘里。

“檀香,”她说,“去跟我父亲说一声,就说我醒了,请他过来一趟。另外——”她顿了顿,“把我娘留下的那只紫檀匣子,从库房拿出来。”

檀香愣了一下:“大姑娘,那只匣子夫人不是交代过,要等您出阁才——”

“现在就拿。”许绾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谁拦着,就说我的话。”

檀香再不多问,利落地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了许绾一个人。

雨水声更密了些,窗纸上晕开一片湿蒙蒙的青灰色,远处隐隐传来巷口小贩拖长了声调叫卖杏花的声音——

“杏花——扬州白杏花——三文一枝——”

许绾闭了闭眼。

前世,她就是在这片杏花叫卖声里,喝下那碗药的。

这一世,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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