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之地已备好
沈栖迟是在酉时三刻收到那封信的。
彼时他刚翻完盐政司衙门送来的新一批通关文牒底档,六府统一定价的条目比上个月少了三处涂改。
由此可见,镇江那边终于学会了照规矩办事。
他搁下朱砂笔把底档合上,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崇就进来了。
杨崇没有敲门,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手里攥着一只极薄的牛皮信封。
沈栖迟的目光在杨崇的步速上停了半息,然后把茶碗搁下了。
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碰到牛皮纸面上残留的一层潮意,是刚从驿站快马送到的、还带着马背上夜露的温度。
信很短,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
笔迹是暗卫那边仿过的官体,可仿得潦草,像是赶时间,也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压根不在意被谁认出来。
"沈栖迟若敢北行,埋骨之地已备好。"
他把那行字看完了。
没有立刻放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那四个字"埋骨之地"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折起信纸搁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枚虎符。
虎符是青铜的,半枚,断面参差,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这些年擦过它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从中间那个断裂的豁口开始,沿着纹路往外推,推到边缘再折回来。
杨崇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擦完了虎符上每一道刻痕,把虎符放回暗格,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纸页卷起来的时候火舌舔了一下边角就烧穿了,灰烬落下来的时候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细末。
沈栖迟伸出右手用食指拨了一下那些灰烬,指尖碾过灰烬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灰烬在他指腹上碎成更细的末,像雪,只是黑的。
他把指尖上沾的灰弹进烛台里,抬头看着杨崇。
"许绾那边,再加一层暗哨。"
杨崇嘴唇动了动,没把"您自己的暗哨已经不够用了"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沈栖迟的声音又从背后跟上来,不高不低地:"不许让她察觉。"
门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晃着。
沈栖迟靠在椅背里看着那盏烛火,脑子里翻上来的是母妃临终前说的话。
那年他十七,母妃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大得他挣不开。
她把他拽近了些,嘴唇贴着他耳廓,带着肺里最后一丝潮气的声音又轻又哑:"别让她心疼你。"
他那时候不懂。
他那时候以为母妃说的是"别让女人为你落泪"之类的体面话,点了点头应了,母妃便松了手,闭眼之前还弯了一下嘴角。
他对着母妃那双合上的眼睛坐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泛指女人,"她"说的是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
母妃在病榻上用最后一口力气替一个还没出现的人求了一句情。
十年后他坐在扬州盐政司衙门的书房里对着烛火和灰烬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母妃已经走了十年了。
可她攥着他手腕时那点残余的温度还留在他腕骨内侧,像一层贴了十年也没褪干净的旧膏药。
沈栖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扬州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而干,把他脸上那点烛火的暖意吹散了。
他揣着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绕着一件事,母妃说的"别让她心疼你",他明天就要亲手去破了。
第二天沈栖迟去铺子里找许绾的时候带了一包糖炒栗子。
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栗子。
可路过那家老摊子的时候脚底下鬼使神差地停了,付了钱接过来揣进袖中,一路走到铺子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揣了这么一包东西。
许绾正坐在柜台后面翻靛蓝册子,王柱在里间对账。
午后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面前那本册子的纸页照得亮了一角,她翻页的手指在光里停了一下,—因为柜台前面多了一道影子。
她抬头看见是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直裰,头发束得比平时齐整些,揣着右手站在柜台前面。
那包栗子在他左边的袖子里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掏出来了,搁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顺路。"
许绾低头看着那包栗子,然后又抬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一眼是她在账房里看了十年人练出来的本事,能从一个人的眼皮和嘴角的弧度之间读出三分真七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