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觉得自己蠢在哪儿？

许绾穿过秦氏院外的夹道时脚步比往常慢了几分。

她抬头看了看檐角那盏新换的纱灯，灯面上绘着一枝白梅，笔法很新，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碧桃的引路下走进了西厢。

许盈盈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身后垫着两只大引枕，身上搭着一条月白色的薄毯。

她的脸比上回见时又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窄，颧骨微微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可眼底的光是散的、倦的，像一盏灯芯烧到了末梢。

她看见许绾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往日那样把目光移开。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许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姐姐。"

许绾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燕窝，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二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许盈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薄毯的边角，把月白色的缎面捻出一道道细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绾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声："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许绾没有回答。

她看着许盈盈那张消瘦的脸，看着对方指尖捻着毯角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浮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前世把她踩进泥里、抢了她的婚事、毒死了她，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不过是十六岁、被人当枪使了半辈子的许盈盈。

"妹妹觉得自己蠢在哪儿？"

许盈盈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自嘲也有讥诮，分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我跑去水月庵见陈锦书，想着让他帮我对付你。可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我那时候才明白，他答应娶我，从来就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陈家需要许家的盐引路子，他爹让他娶谁他就娶谁。"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闷得太久了，终于吐出来的时候反而没了力气："我从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嫁进陈家、压过你一头，我就赢了。可我现在想想，赢又怎么样呢？陈锦书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冷冰冰的，他心里装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

许绾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那你如今想明白了什么？"许绾问。

许盈盈把目光从薄毯上抬起来，定定地看着许绾。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想哭又忍住了："我想明白了，我从前做的那些事，都是秦氏教我的。她说你是嫡女、你手里有盐引、你不倒我就永远出不了头。可她现在帮不了我了，她自己也快要被逼到墙角了，她那天晚上跟秦贵在屋里说话，我听见了——他们在说俞家的事，说盐路要被堵死了、银子转不出去了。她根本就没空管我了。"

许绾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许盈盈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开了口："我听见秦贵说了一句宝通那边的账目要赶紧清掉，不然新政一查连根都保不住。姐姐，宝通是什么？"

宝通。许绾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可她面上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大约是家钱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