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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挖了坑等我跳

许绾站在水月庵门外,身后跟着周大盛和两个铺子里的伙计。

她穿着那件石青色素面褙子,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亮,通身素净得像一枝雨后新洗过的青竹。

她看着推门出来的陈锦书,微微点了下头:“陈公子也在?”

陈锦书脸色微变,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许绾和她身后那几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内脸色惨白的许盈盈,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许大姑娘,好手段。”

许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侧了侧身,给陈锦书让出一条路来。

陈锦书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枣红马,翻身上马时动作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愠怒。

他勒转马头看了许绾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终究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便沿着土路纵马去了。

碧桃和那个小丫鬟早已吓得退到了墙根底下,像两只缩着脑袋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许绾推开庵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影摇摇晃晃地铺了一地,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

许盈盈站在正殿廊檐下,面白如纸,一双眼睛通红地瞪着走来的许绾,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故意的!”

许绾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看着许盈盈那张仓皇狼狈的脸,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和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涌上来的不是痛快——而是一丝很淡很淡的恍惚。

眼前这个少女,前世踩着她的尸骨嫁进了陈家,春风得意了十几年,而此刻站在这里颤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二妹妹,”许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的闲话,“你以祈福为名私会外男,诋毁嫡姐,这两条罪名若报到父亲面前,你觉得父亲会怎么处置你?”

许盈盈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恨意和恐惧交织的光:“你!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你挖了坑等我跳!”

许绾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许盈盈,那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看得许盈盈心底的恐惧一层一层往上漫。

“二妹妹,你好好想想,”许绾的声音不高不低,被蝉鸣衬得有些缥缈,“你从前在我背后做的那些事,我说过一句没有?”

许盈盈呆住了。

春日宴上那杯下了药的酒、她偷偷藏起来的那只翡翠镯子、她和秦贵在账房密谋篡改账目那一回——许绾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当面揭穿过。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把所有的线头拢到一处、一次性收网的时机。

许绾转身往庵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许盈盈一眼,声音淡淡地飘过来:“从前我不揭穿,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如今我想好了。”

她推门走出了水月庵。身后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哭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日光白花花地铺满了土路和野地。

许绾站在日头底下眯了眯眼,觉得光线有些晃眼,便抬起手挡了一下。周大盛凑过来低声问:“大姑娘,接下来怎么处置?”

许绾放下手,看了看远处运河上来往的船影,又看了看土路尽头那片被晒得发白的芦苇荡,慢慢说了一句:“先回去。让她再吊两天。”

她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檀香坐在车厢里,一见她便递过来一壶凉茶:“大姑娘,喝口水吧,脸都晒红了。”

许绾接过凉茶喝了两口,温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心里那点恍惚的滋味也一并冲淡了些。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几件事的次序——先回府,把今日的事跟父亲交代清楚;然后去铺子一趟,看看周大盛今日新到的那批货;再然后,要开始着手查母亲当年那笔旧账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小坑,车厢里一颠一颠的,许绾被晃得有些昏沉。

她靠在车壁上,半睁着眼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和远树在日头底下一帧一帧地退后,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沈栖迟那张脸来。

他昨日让长随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盐政新政的公文快到了,你手里的盐引,需得赶在新政落地前重新核过。”

许绾摸了摸袖口里那封信的边角,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盐政新政、核验盐引、俞家的暗渠、许盈盈的私会——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堆到她面前,每一件都像一块待磨的石头,磨好了是刀,磨不好就是绊脚的砾石。

她靠着车壁,在颠簸中慢慢睡了过去。

马车穿过一片槐树林的荫凉时,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日光在给她的梦涂颜色。

檀香坐在旁边,悄悄地把滑到她肩头的一只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被风吹凉的肩颈。

车厢里静静的,只有车轴的嘎吱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水月庵那座破败的院子被日头和蝉声一同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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