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挖了坑等我跳

七月的最后一天，许盈盈出门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外头罩了件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整个人瞧着比平日里素净了大半。

她在许父面前说的是去西城外的大悲寺给秦氏祈福——秦氏连日操劳身子不大爽利，她去寺里替母亲供一盏长明灯。

许父没多问，只让她带两个仆妇跟着，早些回来。

许盈盈带了碧桃和另一个小丫鬟出门。

马车出了西城门之后并未往大悲寺的方向拐，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土路继续往西走了两三里，在一座半荒废的水月庵前停了下来。

水月庵早就没了香火。

庵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楣上方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水月庵”三个字只剩了“水”字和半边“月”，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庵前，石阶缝里长满了野草，被暑气晒得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阶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几个零乱的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门内。

许盈盈让碧桃和那个小丫鬟留在门外守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碧桃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十根指头绞得发白。

她不住地往土路那头看，又不住地回头看庵内，像是踩在烧红的炭上一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土路那头传来了马蹄声。

碧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穿宝蓝色直裰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正是陈锦书。

陈锦书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行的小厮，几步走到庵门前，看见碧桃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二姑娘呢？”

碧桃垂着眼指了指门内：“二姑娘在里头等您。”

陈锦书推门进去了。

庵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合得不严实，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碧桃凑在那道门缝边上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投下一地碎影，许盈盈站在正殿的廊檐底下，陈锦书朝她走了过去。

碧桃不敢再看，退回到门口，心跳得像擂鼓。

水月庵内，许盈盈看着朝她走来的陈锦书，攥紧了袖口。

她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可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痛感让她知道自己其实紧张得要命。

陈锦书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拱了拱手：“二姑娘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许盈盈抿了一下嘴唇，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陈公子，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同你说一件事——关于许绾。”

陈锦书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许盈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许绾她她一直在暗中勾结外人，谋夺许家的盐务和家产。她手里那些盐引，来路不正。她还在铺子里跟男人眉来眼去，败坏许家门风。这些事情父亲都不知道，你若再不拦着，她迟早要把整个许家都拖进深渊里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越说越笃定：“陈公子，你难道甘心看着许家被她败光？你将来娶了我，许家有一半也是你的——”

“二姑娘。”陈锦书忽然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面上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不高不低：“二姑娘今日约我来此处，就是为了说这些？”

许盈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她预想中的陈锦书应该是愤怒的、共情的、站在她这边同仇敌忾的——可眼前这个陈锦书太平静了，像一潭死水，她丢进去的石子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陈锦书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客气得像隔了一层纱的神色让许盈盈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说：“二姑娘说的话，我不太明白。许大姑娘打理许家盐务，光明正大，铺子在东街上开着门做生意，扬州城里谁不知道？至于你说的‘败坏门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可话说出来时仍然平直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并没有听说许大姑娘有任何不当之举。倒是二姑娘你，今日以祈福为名、约我孤男寡女在此处私会，若传了出去，于二姑娘自己的名声恐怕更不好吧。”

许盈盈的脸唰地白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

她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又一下子全抽走了，冷热交替间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陈锦书没有再说什么，朝她拱了拱手：“二姑娘，我先走了。往后若有什么事，还是托人传话更妥当些。”

他说完转身便朝庵门走去，步子利落得没有一丝迟疑。

许盈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些被她攥在手心里准备了一整夜的话像一把碎沙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一粒都没能留在掌心。

而就在陈锦书推开庵门的一瞬间，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许绾站在水月庵门外，身后跟着周大盛和两个铺子里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