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盯着那个“俞”字看了很久,指尖停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栖迟:“俞是什么人?”
沈栖迟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腹部,面上那层懒散的神色褪了几分。
他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晰:“俞家。当年和你们许家分道扬镳的那一支。你母亲生前跟俞家有过一桩旧约,后来断了,可俞家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重新接上许家的盐路。”
许绾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在母亲那本靛蓝册子里见过“俞”这个姓,但只出现过一次,而且被母亲用一种极隐晦的笔法带过了。
“俞氏旧约,已断,不必再提。”
她当时没有深究,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商业来往。
可沈栖迟此刻说,俞家一直没断。
他们只是换了条路,通过秦贵和秦氏这条线,暗中从许家盐运的边角料里一点一点地蚕食利润。
“秦贵跟俞家有多少往来?”
她问。
“至少三年。”
沈栖迟用指尖点了点那张账目单上最早的一条记录,“元和二十三年十月,第一笔从许家流出的银子进了宏利,当天就有同等数额的银两从宏利转入了俞家在镇江的分号。这些年积少成多,俞家从许家这条线上至少抽走了上万两银子。”
许绾把那张账目单又看了一遍,指尖从那一条条记录上缓缓滑过,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你把这些给我,”她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沈栖迟歪了歪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瞳仁里跳着两颗小小的光点。
“我说过了,我要对付的人,也是你要对付的人。俞家背后还有更大的鱼,我这辈子要翻的案子,得先把他养的那几条小鱼小虾剪干净。”他顿了顿,“你剪你的秦氏,我剪我的俞家。咱们各取所需。”
许绾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张账目单折好收进了乌木匣。
“桂花糕我收了,东西我也收了。你可以翻墙回去了。”
沈栖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推开门跨进院子里,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月光底下那道轮廓显得格外高挺。
他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你最近小心些。秦氏那边被逼到墙角了,俞家也在催她尽快把最后一条盐路交出来。她可能会走一步险棋。”
许绾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什么险棋?”
沈栖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把一个人逼到绝路上的时候,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说完没再停留,提气纵身翻过了院墙。
墙头传来轻轻一声落地的响,然后便再没了动静。
许绾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地吹在她脸上,把屋里的热气一点点吹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方才握得太紧了。
她松开手,回到屋里,把那张账目单从匣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俞”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眼底,不疼,却让人无法忽略。
她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帐顶那朵她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春兰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从墙根底下走过。
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然后翻了个身。
脚步声没了。夜又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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