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银子提前兑?
秦贵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站在柜台前,瘦长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三角眼里的光像两根快要烧尽的灯芯,跳了几跳,终究黯了下去。
“你你哪来的银子提前兑?”
“我赚的。”
许绾语气平平,“舅爷贵人事忙,大约不知道,这一个月扬州盐价涨了多少。”
秦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最后他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大姑娘好本事。秦某佩服。”
他转身走出铺子时,脊背比来时弯了几分。
风铃在他身后叮当响了几声,像是替他说了一声含混的告辞。
许绾坐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日光里,才慢慢把那张存单折好放回铁皮箱里。
她当然知道宏利的银子能查。
她提前兑了存单,用的是盐货盈利的现金。
三千两银票赎回之后,她亲手撕碎烧了,连灰都冲进了水沟。
宏利的账上如今只有一笔“已结清”的记录,查不出任何可追索的线索。
秦贵想拿宏利的借据来拿捏她,可她连那张纸都没留给他。
檀香从隔间里探出头来:“大姑娘,他走了?”
“走了。”许绾把铁皮箱子锁好,“他不会再来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
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整条街,把青石路面晒得发烫,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蹲在墙角下拍泥巴,拍得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泥点子。
许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孩子,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转身回去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放下碗时看见自己腕上那只素银镯子被日光照得亮闪闪的,像一圈细细的月牙。
她摸了摸那只镯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等忙完这一阵,她要去把母亲那对翡翠镯子赎回来。
一定去。
许绾终于拿到了旧闸的启用批文。
批文是孙文昭亲自送到铺子里来的。
他换了一身便服,戴了一顶竹编斗笠,像是出来买菜顺路经过的样子。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压着声音说了句:“成了。赵通判签了字,盐运使那边也过了目。旧闸三年未用,按律准予重新启用,归属权在你那两条私道引的名下。”
许绾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只将它压在掌心底下,朝孙文昭点了点头:“多谢孙大人。”
孙文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跟你母亲一样,做事不拖泥带水。当年你母亲也是这样的,有了主意就闷头去做,等旁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路走通了。”
他说完便戴上斗笠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个刚放衙的小吏。
许绾站在柜台后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牛皮纸信封,指尖按着封口处那枚朱红的官印,感受着纸面上微微凸起的印痕。
她没有急着拆,而是把信封先收进了铁皮箱里,和虎符、存单、地图放在一处。
当天下午,她亲自去了一趟旧闸。
旧闸在太平桥以北三里处,沿着运河边的土路走,穿过一片野生的芦苇荡才能看到。
闸门生满了铁锈,门轴处的铁链被雨水和潮气腐蚀成了褐红色,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铁屑。闸口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滑腻腻的。
许绾站在闸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