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太平桥关卡周边的水路和陆路走向。
地图上有一个位置用朱砂圈了起来,旁边写了四个小字——旧闸可通。
许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慢慢弯了弯嘴角。
赵通判没有直接答应她什么,可他把这条“后路”指给她了。
太平桥卡关的闸口旁边有一道废弃的旧水闸,年久失修,官面上早已不记档。
可那条旧闸的水道恰好绕过太平桥的盐卡,直通瓜洲渡口北侧。
只要把那道旧闸清理出来,她的盐船就能绕过秦氏设的关卡,不经过秦贵经手的任何一道手续,直接北上。
赵通判给她看这张地图,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他不想得罪秦贵背后的人,但也不介意把一条“废路”指给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
许绾把地图仔细看了两遍,将每一个弯道、每一个标识都记在心里,然后把原图锁进了乌木匣。
她坐在隔间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把这条新路和她母亲那两条私道串在了一起——瓜洲渡口出城、走夹江绕过盐卡、再从旧闸转入主河道北上,沿途的接头人她已经从母亲册子里找到了三个,如今再加一道赵通判默许的旧闸,这条路的保险系数又多了三分。
她铺开一张白纸,把新的运盐路线画了下来,标上暗记,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一道一道地铺在天边,像谁拿大笔蘸了胭脂在水里拖了几笔。
街面上的人声渐渐稀了,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巷口馄饨摊子飘来的葱花香,热乎乎的、暖融融的。
许绾这才觉出饿来。她站起来,把帷帽摘了放在桌上,对周大盛说:“收铺吧。我走了。”
周大盛正在清点当日的银钱,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许绾从铺子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回走。暮色里巷子很安静,家家户户的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来,有人在院子里说笑,有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竹编的小风车跑,风车呼啦啦地转着。
她走在这片安安静静的暮色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缝隙,她走得很慢,像一个在旱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溪水的影子。
回到许府后门时,檀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说:“大姑娘,二姑娘院里的碧桃方才又来了。她说秦贵今日下午来了一趟,在秦氏院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像是在里头吵了一架。”
许绾脚步微顿:“吵架?”
“碧桃说听见秦氏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回,秦贵的声音也大,像是谁都不服谁。后来秦贵摔门出来了,二姑娘在后头追了两步喊了一声‘舅舅’,秦贵也没回头。”
许绾没有立刻说话。
她推门进院,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檀香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
手指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脑中飞快地转着——秦贵跟秦氏吵架,无非是为了那四千三百两银子的事。
秦氏在族老面前签了文书认了账,那笔银子她再也别想从许家账上支了。
秦贵那边想必是要银子填他的窟窿,秦氏拿不出来,姐弟俩便翻了脸。
——狗咬狗,倒是正合她的意。
“碧桃还说了什么?”她放下水杯。
檀香说:“碧桃说,秦氏后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灯一直没吹。二姑娘去叫她吃饭,她也没应声。”
许绾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处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檀香一眼:“今夜让碧桃多留意些。秦氏那个人,越是安静的时候越要防着。”
她进了屋,脱了外衫搭在架子上,坐到桌边点了一盏灯。
灯火跳了跳,照亮了桌面那只乌木匣的梅花锁扣。
她伸手打开匣子,把赵通判那张地图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才重新锁好放回去。
然后她靠着椅背闭了眼。
灯罩里的火苗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细细长长的一缕,像一株在夜风里微微摇曳的竹。
她闭着眼,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去老仓清点余盐库存,午后去赵太太的茶会,顺道把那张地图上的旧闸位置再确认一遍,晚上回来写一封信给孙文昭,请他帮忙查一下旧闸的归属权属。
盘完了,她才睁开眼,吹了灯,躺到床上。
今夜月光很好,从窗纸里透进来白白的一层,铺在她枕边。
她把那只素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放在枕侧,镯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银光,温润润的,像一圈小小的月亮。
许绾侧过头,看着那只镯子,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合上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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