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为了那四千三百两银子
秦贵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许府。
许绾没去见这个人。
她只是在傍晚时分让檀香去了一趟账房,请刘账房把秦贵这些年在府衙经手的公文档案抄了一份目录送来。
刘账房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递进来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头列着秦贵经手过的所有盐引变更、户主登记、以及太平桥关卡的批文底档编号。
许绾把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住了——太平桥关卡的批文底档,经办人签字栏里除了秦贵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赵通判。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搁下名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微微的涩意,她咽下去,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这条线索的分量。
赵通判。
府衙通判、盐务刑名的执掌者、太平桥关卡批文的签发人。
秦氏筹建的关卡、秦贵经手的公文、赵通判按下的官印——这一条线上串着三颗珠子,每一颗都咬得死死的。
许绾把名单收进乌木匣,锁好。
然后她坐到桌前研墨铺纸,开始写一封给赵太太的信。
信写得很家常,开头问安、说近日天气渐热、又问赵太太茶会何时再办、她还想讨一杯茶喝。
写到最后,她添了一行极不经意的小字:“听闻府上赵大人近日在太平桥那边有公差,若有闲暇,晚辈倒想请教一二。”
她就写了这么多。
字迹工整、语气温顺,像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寻常问候。
可她知道赵太太看得懂——那行添在末尾的小字不是问句,而是一把轻轻搭在门上的手。
她告诉赵太太:我知道您丈夫在太平桥干了什么,我不说破,我只需要一个见面的由头。
信封好口,许绾交给檀香:“送去赵府,亲手交给赵太太。”
五月的最后一天,赵太太的回信来了,只有一句:“初六茶会,备了好茶等你。”
许绾把信折好压在妆奁底下,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榴花。
花开得正盛,满树都是橘红的花盏,蜂子嗡嗡地绕着飞,阳光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像碎金子洒了一层。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痒,便低头咳嗽了两声。
檀香端了枇杷膏来:“大姑娘,您近日忙得太狠了,嗓子都哑了。”
许绾接过来喝了一口,枇杷膏甜润润地滑过喉咙,把那阵痒压了下去。
她放下碗,揉了揉眉心:“没事。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连日来的奔波和算计确实耗了她太多精气神。
白日里要去铺子盘账、要见周大盛、要跟刘账房对账目、还要应付许盈盈院那边时不时传来的动静,夜里回屋又要翻母亲留下的册子、琢磨下一步的落子。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了。
可她不敢松。
秦贵来了许府,虽没露面,可她每日都能从碧桃递来的消息里嗅到那股不安分的味儿——秦氏院里的灯火燃到深夜、许盈盈房中的哭声渐渐被压低的嘀咕声取代、还有后门偶尔有人影一闪而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编织着。
她必须在这些人动手之前,把网先撒出去。
六月初三,东街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周大盛后来说,那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茶褐色袍子,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就要见“掌柜的”。
许绾当时正坐在隔间里对账,听见外头那人的声音时笔尖顿了一下——那声音有点耳熟,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放下笔,戴上帷帽,推开了隔间的门。
门外站着的人看见她出来,微微抬起了帽檐。
露出的那张脸让许绾心里咯噔了一下——是赵通判府上的门房老陈。
春日宴那日她远远见过这个人一面,站在赵通判身后替赵太太撑伞,身形不高不矮,面色黝黑,当时她没多看。
老陈看见许绾戴着帷帽,便低了低头,拱手低声道:“许大姑娘,我家大人让小的送件东西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双手递过来,“大人说,姑娘看了便知。”
许绾接了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只点了点头:“多谢。替我向赵大人道声好。”
老陈也不多留,躬了躬身子便转身出去了,脚步利落,很快就混进了街上的行人里不见了踪影。
许绾回到隔间,关上门,拆开了信封。
里头是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