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盈盈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赶紧把那张纸攥进手心,想往袖中藏。
可知府夫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手上,微微挑眉:“二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拿来我看看。”
许盈盈的手僵在半空。
许绾在旁轻声开口:“回夫人,是一张纸条,方才从晚辈袖中掉了出来。不过晚辈已经当众说明了,那东西不是晚辈的。钱夫人方才说,纸上的字瞧着像妹妹的手笔。”
她说得云淡风轻,不告状、不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可短短几句话,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人谁听了心里都有一本账。
知府夫人看了许绾一眼,又看了许盈盈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道:“春日宴上,大家是来赏花散心的。有什么误会,回了自家再说。”
她侧头吩咐身旁的丫鬟,“把那张纸收起来,回头我亲自处置。”
丫鬟上前,从许盈盈手中抽走了那张纸。
许盈盈的手指松开时微微发颤,像被人从嘴里硬生生夺走了一块已经含化了的糖。
许绾垂眼,把一切收进眼底。
知府夫人带了众人去前厅喝茶,海棠花圃的人渐渐散了。
许盈盈被秦氏拉着一路低语着走远,陈夫人也讪讪地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许绾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许绾没有立刻跟上人群。
她站在海棠树下,等花圃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片落花,在指间轻轻碾了一下。
花瓣的汁液凉丝丝地渗进指纹里,留下一抹淡淡的水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抬头看向头顶密密匝匝的海棠花枝。
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许绾弯了弯嘴角。
第一局,她赢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许盈盈的牌还没出完,秦氏也还没下场,更别提那个至今藏在幕后的人。
这场春日宴才过了一半,后半场的戏,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她收了笑容,提步往前厅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脚。
前厅的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身形颀长,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只白瓷茶杯,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日光从廊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他的侧脸——眉骨高挺,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像被人拿刀一划到底。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像潭水深处那种不见底的黑。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廊柱上,隔着几丈远,看着海棠花圃这边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深,瞳仁几乎与瞳孔融在一起,像两口没有光的井。
许绾与他对视了一瞬。
他不笑、不动、不打招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收了回去,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姿态闲散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许绾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抿茶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意味不明的、极轻的牵动。
她心头忽然浮出一个名字。
沈栖迟。
许绾只在廊下站了三息,便移开了目光。
她拢了拢袖口,提步往前厅走去。从廊柱旁经过时,她没有转头,余光却捕捉到那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吹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收了翅的鹰,静静蹲在枝头看人。
她走进前厅时,秦氏正拉着许盈盈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许盈盈的背脊绷得直直的,侧脸发白,眼角还泛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
秦氏一手拢着她的肩,一手端着茶盏递到她嘴边,低声说着什么,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雀鸟。
可当许绾从厅门走进来时,秦氏的目光立刻抬了起来,隔着大半个厅堂,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责备。
秦氏只是静静看了她两息,随即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低下头继续跟许盈盈说话,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无意间抬了抬眼。
许绾在厅中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低头慢慢地喝着。
茶是碧螺春,入口清苦,回甘温润,和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相似——她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太多念头,每一个念头都裹着滚烫的恨意和凉透了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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