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氏没想到,许绾会活过来。
许绾把窗扇合上,转身坐回桌边,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头画了一条线——许家、秦家、陈家、宏利钱庄,四个点连成一个四边形。
她把这四个点圈在一起,在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还有一个人她没画上去。
那个“上头的人”——能在盐引变更公文上做手脚、能让府衙的文牍案卷无声无息地改头换面的人。
秦贵的职位太低,做不了这么大的事;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这个人,孙文昭或许知道,但他没告诉许绾。
许绾也不急,她手里这条线上的饵还不够多,等春日宴上那场戏一演完,鱼自然会浮上来。
她把纸折起来,吹熄了灯。
夜深了,可她还不想睡。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匣的边角。
匣子里的东西她已经翻看了无数遍,可每一遍再看,总能在字里行间读出新的东西。
母亲的字迹清秀而不失力道,每一笔都写得极稳。
许绾从前总觉得母亲是个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
可这份温和底下,是一座沉默的山——她不动声色地经营着许家的盐务、铺设着人脉、替许绾铺了长长的一条后路。
许绾摸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前十六年活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她才看清枕边人、身边人、连自己都是什么样的人。
她攥紧了匣子,把额头顶在冰凉的匣面上,闭着眼,轻轻地、一字一字地说:
“娘,我不怕了。”
“娘,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前世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父亲失望、怕妹妹难过、怕未婚夫觉得她不够好、怕被人说不够大度。她怕来怕去,把自己怕没了。
这一世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只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至于那些人怎么看她、怎么说她,她不在乎。
许绾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纸泛青,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她才合上匣子,躺回床上。
合眼之前,她嘴角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来吧。”
春日宴前第三日,许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孙文昭派人悄悄递进来的,封口压了官印,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写了一行字:
“宏利钱庄三日前解银入陈宅,三百两,明账记为‘婚仪预支’。”
许绾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纸片凑近灯烛,看着它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屑落进茶盏里,她端起茶来晃了晃,将灰水泼进窗外的花圃。
婚仪预支。
陈家已经在替陈锦书和许盈盈备嫁妆了。
婚期尚未公布,可银钱已经动了。
这说明许父那边已经被秦氏说动了,只差最后一道程序——春日宴上公开宣布许盈盈与陈锦书的婚约。
而那桩婚约,本该是她的。
许绾坐回桌前,把一张新纸铺开,研墨,提笔。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十字,把四个名字分别写在四角:
上端——许父。左右——秦氏、许盈盈。下端——陈锦书。
四角之间画上连线,每一根线上标注一个事件:盐引变更、银钱挪用、婚约易主、鸿利票号。
四条线交叉的中心,是一个空白的圆。
她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尖在那个圆里点了一点。
这一点的意思,她心里清楚——所有这些事的幕后推手,不是秦氏一个人能做到的。
秦氏的娘家没那么大的本事,她的兄长秦贵只是一个跑腿的。
能同时动盐引、钱庄、府衙文书的人,必须有官面上的关系。
这个人,许绾还没查到。
可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离她很近。
甚至可能就在她眼皮底下,以一副无害的面目出入许府,所有人都当他是寻常的幕僚、清客、掌柜或账房。
她把笔搁下,将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碧桃脆生生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大姑娘,二姑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几件新裁的衣裳让您挑挑,春日宴上穿。”
许绾理了理衣襟,对檀香递了个眼神。
檀香会意,跟在她身侧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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