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写着与某位外男的暧昧词句
孙文昭此人,在扬州盐商圈子里是个极微妙的角色。
他官不大——从六品的盐运判官,管着扬州府下辖三县一州的盐运核验,上头还有盐运副使和盐运使两尊大佛压着——但他的位置卡得刁。
所有盐商的运盐凭证,出库之前都得经他的手盖一枚朱砂印;但凡印子不落,盐车就出不了城门。
前世许绾直到被休出府后,才从陪嫁嬷嬷嘴里偶然听说,孙文昭与母亲顾氏之间有过一段极深的旧谊。
母亲去世后,孙文昭曾在暗中护了许家盐运好几年,直到秦氏把持中馈、一步步换掉了母亲旧部,孙文昭才渐渐撒了手。
可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许绾不打算让这份人情白白烂在箱底。
第二天一早,许绾便起了身。
她身子还虚,昨夜又几乎没睡,脸色苍白得像初冬的薄霜,可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太久,终于摸到了换气的口子。
檀香替她梳头时,许绾从镜子里看见许盈盈院里的丫鬟碧桃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两回,又缩回去了。
她没理会。
“大姑娘,”檀香将最后一支银簪插进发髻里,低声说,“孙府那边传了话回来,说孙大人今儿上午在官署,下午才回府。咱们是去官署还是去府上?”
“官署。”许绾想也没想,“孙大人一个外官,家中女眷多,我贸然登门太扎眼。官署往来都是公文,有个由头更稳妥。”
她从乌木匣里抽出一张写了字的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纸条上是昨夜她凭记忆写下的三行字——“元和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浙东盐道水患,囤三百石”——那是母亲册子里记的第一笔,也是孙文昭与顾氏交情的源头。
“走吧。”
许绾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髻,鞋面是棉布的,干净但不张扬。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十六岁未出阁的姑娘家,穿得太招摇去官署寻人,像什么话;穿得太寒酸又显得求人办事。青灰素净,不惹眼,也不跌份。
主仆二人从后门出了许府,沿着扬州城东的石板路往官署方向走。
三月末的扬州正是最好的时节,巷子两旁的墙头探出大簇大簇的木香花,黄白相间,蜜香被晨风吹得满巷都是。
早起卖花糕的小贩推着木轮车咕噜噜地过,梆子声和吆喝声缠在一块儿,热闹又安宁。
许绾走在这条巷子里,脚下踩着微湿的青石,鼻尖嗅着木香花的甜,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被休出府后,她无处可去,赁了一间城南的破屋子,每天推开门便是湿漉漉的霉味。
那时候她也走过这条巷子,蓬头垢面,袖中揣着一纸状书要去扬州府衙告状,走在这片木香花底下,听见小贩叫卖热腾腾的梅花糕,饿得胃里直泛酸水,却掏不出三文钱来买一块。
那会儿她站在花树下哭了一场。
花香的甜和眼泪的咸混在一起,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再走这条路,花香一样甜,可她不一样了。
许绾把目光从花枝上收回来,加快了步子。
孙文昭的官署在城东的盐运巷底,一座灰墙黑瓦的小院子,门口挂着“扬州盐运判官署”的牌子。院子不大,门房只有一个打盹的老头儿,被檀香叫醒后狐疑地打量了许绾好几眼,进去通报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头儿出来摆了摆手:“大人请姑娘进去。”
官署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深。穿过一道砖砌的影壁,是一条种着两棵老槐树的窄甬道,甬道尽头的厢房门窗半敞,隐约能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摞公文。
许绾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袖口,抬步进去。
孙文昭四十来岁,清瘦面皮,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下巴刮得铁青,看着是个极利落的人。
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从眼镜片上方射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许家的大姑娘?”
“孙大人。”许绾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规规矩矩,“晚辈许绾,贸然登门打扰,还请您见谅。”
孙文昭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眉心,神情里透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你母亲”
话说了半截,他停住了,大约觉得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提她过世的母亲不太妥当。
可许绾接住了他的话头:“母亲若在,也会让晚辈来给您请安的。”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双手递过去:“昨夜晚辈翻到母亲旧物,看见这一条记,想请孙大人过目——不知此事可还作数?”
孙文昭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慢慢凝重起来。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看了许绾一眼,目光比方才锐利了许多。
“你母亲留下的?”他问,“她给你看了多少?”
“只这一条。”许绾答得坦荡,“母亲走得急,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晚辈从前不懂事,如今渐渐明白了一些,想着母亲在世时与您有旧,该来给您请个安。”
她说得很轻巧,一句“请安”就把此番登门的目的拆成了礼数往来。
可孙文昭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他重新把纸条折好,压在桌角的镇纸底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说:“你母亲在世时,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像她。”
许绾没有接话。
“不过,”孙文昭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你年纪小,有些事急不得。那十二张盐引的事我听说了——你父亲的打算,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