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父转过身来,脸上神色变了。他盯着许绾看了几息,语气沉了下来:“紫檀匣子?什么紫檀匣子?”
“母亲生前锁在库房第二格的那只,”许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里头放着母亲留下的十二张盐引,还有几封旧信。”
“盐引”两个字一出口,许父的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秦氏一眼,又移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三分沉:“那匣子里的东西,我早就收起来了。你母亲留下的盐引,府里的事,自有为父打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操心这些做什么?”
“女儿不是操心,”许绾说,“女儿只是想知道——那十二张盐引,如今在谁手里?”
她说完,目光越过许父,落在秦氏身上。
秦氏一直微微低着头,姿态谦卑,可许绾看见她拢在袖中的指尖正在轻微地捻着袖口的绣边——那是秦氏紧张时改不掉的小动作,前世许绾被休后跪在祠堂外求见秦氏,秦氏隔着门听她哭诉时,就一直在捻袖口。
许父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纹路,手指搭在腰间的玉带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盐引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几分,“等你养好了病再说。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谈?”许绾接得极快,“父亲给女儿一句话,女儿等着。”
许父被她堵得一时没了语。
他看着许绾那张苍白却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大丫温温吞吞的,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可这会儿坐在床上,目光不躲不闪地和他对视,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烦躁,摆了摆手:“等你好了再说!”
帘子一摔,许父大步走了出去。
许盈盈被秦氏拽着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许绾一眼。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薄薄的寒意,像是帕子底下藏着的针尖,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竹帘晃了几晃,重新归于平静。
檀香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包袱,凑到许绾耳边低声说:“大姑娘,方才是奴婢没说清楚。紫檀匣子确实不见了,可奴婢在库房角落翻到了这个——藏在放旧冬衣的那只樟木箱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层,上头压了十几件衣裳,像是特意藏起来的。”
她把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只半旧的乌木匣子,比紫檀匣小了一圈,漆面磨得发亮,锁扣上刻着一枝梅花。
她把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只半旧的乌木匣子,比紫檀匣小了一圈,漆面磨得发亮,锁扣上刻着一枝梅花。
许绾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暗匣。
母亲生前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搁在枕下,里头放着母亲私底下记的东西。
她前世直到被休出府都不知道有这只匣子。
母亲走后,她从未翻过母亲的遗物——她怕翻出什么来,怕自己看了更难过。
可她如今知道了,母亲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许绾拿过那只乌木匣,手指抚过梅花锁扣。
锁扣没有锁死,轻轻一掀便开了。匣子里头铺着一层旧锦缎,缎面上搁着薄薄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卷了毛,翻开第一页,是她母亲顾氏清秀端正的小楷:
“元和二十一年,正月初七。盐运判官孙文昭过府,及今年浙东盐道或有水患,令先囤三百石于常平仓侧,待价而沽。文昭与我顾氏有旧,可信。”
第二页:
“元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户部行文至扬,新增盐引十二张,名额未定。文昭通消息,以‘盐引置换’名义,使我先占四席。此事未告老爷。老爷心慈,易为人所用,不宜多知。”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顾氏执掌许家盐务那几年里所有台面下的交易、人脉、人情、秘密。人名、官名、商号名、银钱往来,一笔一笔,清楚得像账房先生的流水簿。
许绾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若有不测,此匣交绾儿。绾儿性柔,然骨硬,有我在,她可天真;我若去,她须自持。”
落款日期是元和二十四年,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许绾把那一页看了三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乌木匣抱在怀里,低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檐滴从急促变得疏落,最后只剩零星的啪嗒声。
檀香蹲在床边,不敢出声,只安静地守着。
很久之后,许绾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着红,但目光是干的、清的、冷的。
她把册子重新锁回匣中,递给檀香:“藏好。谁都不许说。”
然后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
三月的扬州,杏花开得正盛。巷口那株老杏树的枝桠伸过墙头,白里透粉的花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风一过,簌簌地落了一地。
许绾看着那片落花,轻声说了一句:
“娘,我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母亲当年在账房里熬到深夜算盘拨得飞快的身影;看见母亲抱着她坐在膝头,一笔一画教她写“盐”字时掌心干燥温热的触感;看见母亲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想说又没说完的那句话。
母亲想说的是什么,她从前不懂。
如今她懂了。
母亲想说——别信任何人。
许绾合上窗扇,走回床边,坐下来。她翻开那本靛蓝册子的第一页,把“盐运判官孙文昭”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记牢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檀香说了一句:“明日,替我去一趟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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