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动静绝不是一两个人,脚步声层层叠叠,踩得枯枝败叶噼啪作响,混杂着欢声笑语,正朝着这边快步赶来。
抬眼一看,林子里竟然冲出来二三十个孩童,年纪参差不齐,身上的校服都沾满泥污,看着脏扑扑的。
这群孩子本来跑得飞快,视线撞见姜槐的瞬间,齐刷刷猛地刹住脚步。
不管男孩女孩、年岁大小,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一块儿挤,怯生生地盯着姜槐。
姜槐心里大致有了数,看这身校服打扮,想来都是和巴卯同在一所希望小学的学生。
看来巴卯今天果真去问老师“楷模”的“楷”怎么读了。
学生没手机,不代表老师没手机。
老师定然又说了些什么。
姜槐刚扬起手打算打声招呼,话音还没出口,这群孩子却哗啦一下一哄而散。
杂乱的脚步声转瞬就朝着来路退去,只余下晃动的树影与簌簌作响的枝叶。
看样子他们特地跑这么远而来,就只是结伴看看老师口中的“大人物”一眼,鼓足了勇气撞见真人后,又都怯生生地不敢多停留。
林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孤零零的巴卯。
他没有跟着同伴一同退走,手足微微拘谨地望着姜槐,全然没有前几日相处时的松弛随意。
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身子都绷得紧紧的。
像是鲁迅文章里的闰土。
姜槐指了指那群离开的孩子,巴卯小声解释起来。
“今天学校放学早,他们都得赶回家里去犁地。”
他垂了垂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我也没法陪你了,得赶紧回家帮奶奶干活。”
姜槐轻轻颔首,表示了然。
巴卯刚转过身准备追上小伙伴,身后忽然传来姜槐的声音:
“等一下。”
落日西沉,暖融融的霞光铺满整面山坡。
层层梯田都蓄满了山泉,一汪又一汪静水错落铺开,每一方田水里都完整盛着一轮落日。
田垄间散落着劳作的乡民,大多弯着腰蹲在田埂旁,夯实被昨夜那场春雨冲松的泥土。
月底才插秧,此时除了修补渗漏的埂边之外,只要犁一下田即可。
老牛缓步挪动,水面上的夕阳便随之摇晃碎裂,化作漫天游走的碎金,转瞬又慢慢收拢,重聚成圆润的落日倒影。
姜槐跨在水牛宽厚的背上,一身道袍难免沾了些泥星子,他却半点不以为意,唇角一直噙着笑意。
还是牛牛好!
以后再也不惦记你了!
巴卯走在水牛身侧,时不时侧头望向牛背上笑得自在的姜槐,只觉这老师口中的大人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七点半。
天色化作一抹幽深的靛蓝,一弯蛾眉弦月斜斜悬在半空。
小汤圆推开碗筷,在老妈接连的催促声里,满脸不情愿地挪向书房的古筝。
她得赶在邻居们歇息前,练够半小时琴。
顶配哥牵着闺女的小手,慢悠悠在小区里晃来晃去,一路晃到小区门口的广场。
震天的《最炫民族风》正轰得响亮,孩他妈就混在人群里,匆匆忙忙的踩着节拍跳广场舞。
赵魁大大咧咧的坐在老板娘的摊位后,一地的瓜子壳显示他并非才来一时半会。
老板娘很无奈,自从这位杵在这之后,原本就不咋地的生意更加不咋地了。
老板娘又很开心,因为她终于不用骂人了。
贺小倩窝在公司落地窗旁的吊椅里,在昏黄台灯下盯着人体模特身上的成衣,眉头紧锁。
随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刚收到却已经反复翻看了好几遍的视频。
视频里的天光和窗外相差无几。
画面中是几座斜檐宽瓦的木屋,院落正中燃着一大簇篝火。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迸溅炸开。
姜槐和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们手拉着手,唱着荒腔走板的山歌,正围着篝火起舞。
今日无事,天地缓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