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气,和儿时的小松如出一辙。
方才还握着油彩笔,在画纸边角细细勾勒出几缕夕阳。
可下一刻便骤然闹起脾气来,猛地将夕阳揉作一团,紧接着狠狠涂上漫天乌云。
转瞬之间,大雨滂沱而至。
噼里啪啦……
雨点密集地砸在斗笠上,又顺着斗笠前沿垂落下来,在姜槐眼前隔出一层水帘。
山道泥泞,小道士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欢喜。
听本地人念叨,等山雨下透,林子里头立马就会长出一大堆菌子。
牛肝菌大多躲在杂木林的落叶底下,肉厚得很,随便爆炒,汤汁稠乎乎特别入味;
鸡枞讲究,只长在白蚁窝上头,田埂、坡地的松软土层里最容易寻到,简简单单清炒,本身那股鲜味儿就足得很;
还有奶浆菌,矮坡杂树林随处能碰见,外皮碰破就往外冒白浆,口感软乎乎;
干巴菌最爱藏在松树林的松针底下,一团团缠在树根旁,模样不起眼,撕开来用油一炒,香得能多扒两碗饭……
小道士越想越开心,刚食过海鲜,又迎来山珍。
谁是神仙?
我是神仙~~
噼里啪啦……
雨点敲打在芭蕉叶上。
小惠站在廊下,望向花圃里几株刚移栽妥当的花苗,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绿幽幽的芭蕉树下,热烈盛放的马缨杜鹃层层叠叠,各色滇杜鹃肆意舒展簇拥成片。
先前听小倩说过,红与绿本是格调极高的配色,并不像坊间调侃的那般“赛狗屁”。
只是一般人很难拿捏好色彩的比例、明度与布局层次,稍有不慎就会显得杂乱艳俗。
但此刻有大自然这位世间最精妙的调色师出手,浓烈的红与沉静的绿完美相融,高低错落,冷暖相济,满眼都是原生自然的鲜活,不见一丝俗气。
从小到大的花园梦,终于……实现了呢。
噼里啪啦……
极具本地特色的大坡度斜檐下,矮炉里的柴火正燃得热闹,火星随着木柴崩裂不时跳起来,将漫天大雨挡在外边。
柴火是核桃炭,质地紧实耐烧,燃烧时几乎没有呛人的黑烟,只有一缕温润的炭香。
炉口架着一张铁丝网,网上搁着个外表蒙着薄灰的粗陶小罐,罐中焖煮着地道的云南普洱熟茶,茶汤咕嘟咕嘟翻着细碎气泡。
醇厚的茶气混着核桃炭淡淡的木香,慢悠悠地在檐下四散漫开。
高老板执起陶壶,给小惠、钱老还有小松各自斟上一杯热茶。
他原本还打算按着往日的应酬惯例客套几句,讲讲这茶是某位友人相赠,是存放了多少年份的老茶。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转念想想还是作罢。
在钱老跟前摆弄这些,只会落得一身俗气;跟小松说这些,对方多半只会翻个白眼;至于小惠,指不定心里正盘算着往茶里加点牛奶,改成奶茶喝。
高老板之前并不认识小惠,只知道她来这里好像和自己那档子事儿有关。
具体是怎么回事,就不太清楚了。
檐外滂沱的雨幕中大步走来一道身影。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裤脚与鞋面上沾满泥泞,卸下身后那只做工精致得不像话的竹筐,竟然从中取出一个足球大小的蜂巢,快步来到火炉边上。
来不及寒暄,来不及客套。
时间就是蜂蜜!
炉上焖煮普洱的粗陶茶罐被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用数根鲜韧香茅草层层捆牢的梯田鱼。
鱼腹早已剖开洗净,内里满满填上切碎的香茅草与大芫荽,待到鱼身烤至半熟,便分次刷上一层蜂蜜。
这些常年栖于梯田活水里的原生鱼,肉质紧实细嫩没有土腥味,高温炙烤下外皮裹着蜜液慢慢烘成透亮的琥珀焦壳,油脂慢慢渗出来,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面而来。
鱼的一旁错落码着烤小豆腐与烤洋芋,还有几条白花花的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