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放下口供,周遭一片寂静。
似是天地有感,方才尚且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竟如同手机屏幕一键拉满最低亮度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沉暗下来。
山间云海骤然翻涌激荡,层层云浪滚滚起伏,坛场四周悬挂的旗幡经幡被劲风卷动,发出连绵不绝的猎猎声响。
童男童女,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一个词汇。
封建年间,这四个字藏着截然不同的两重意味。
一重是道门正统里小道童那种。
大多是家中无力抚育,父母自愿送进道观,或是诚心信道之家主动托付,再或者是姜槐、马哲这般被观中道长捡到的。
从小侍奉仙真、打理殿宇,做三清圣像旁的侍神童子。
这种除了人生轨迹被强行定好之外,其他倒也还好。
另一重则充斥着残酷与阴邪。
比如古时帝王贵族墓葬里用来殉葬的陪葬童男童女,还有各类邪神淫祀祭坛中用作献祭的孩童。
这类多靠诱骗、掳掠、威逼等卑劣手段得来,下场也都极惨,《鬼吹灯》中描述的那个被灌水银的殉葬小孩并非虚构。
还有某高海拔地区,有一种修行法门,十三四岁的处子需和好几位乃至十几位修行之人轮番交融。
这种修行法门名为乐空双运,仪式环节称之为和合大定,女子则称之为明妃或者佛母。
这里并非踩贬,道教也有这种法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如嘉靖,痴迷炼制名为红铅丸的丹药,听信方士说辞,认定十三四岁处女初潮经血蕴藏纯粹太阴先天之气,足以炼成长生仙药。
为凑齐炼丹原料,数次从民间强征数百名未成年少女入宫,逼迫宫女服食催血药物,经期只许食桑叶、饮露水,无数少女血崩殒命。
最终宫女不堪折磨,爆发壬寅宫变,也就是网上流传的那句“修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宫女勒脖颈”。
而不论正道还是旁门邪道,都看重童男童女,其实是有原因的。
孩童未曾沾染情欲俗染,一身先天元磐暾看猓写垦粑奁疲恳跷春模窕旮删煌ㄍ福幽罴佟
正道取用这份先天灵气,是令童子潜心清修,借纯净本心感应天地道机,邪道也恰恰觊觎这份完整先天本源,强行掠夺孩童元阳、元阴与魂魄。
二者初衷、行径天差地别。
哪怕是近代,在新中国成立之前,法纪难及的荒僻之地,依旧藏着这种血腥勾当。
比如遇到大旱,或是黄河泛滥,没有生产力的孩子和女人,很多都死于这种愚昧之中。
最可怕的是,做这种事的人并不觉得这是造孽,反而打心底觉得这是为了大家好。
直到新中国成立,掀起破四旧运动,全面扫除各类封建糟粕,这种情况才好了不少。
虽然每年的儿童走失数据依旧触目惊心,但大多和邪修无关。
此事一出,简直是在打所有道门中人的脸。
真论起来,今日之祸还是道门当年斩草未能除根之过。
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那个时候的道门也基本在破四旧的运动中只剩一口气了;比如最后一代天师都跑岛上去了;再比如那个年代整个国家的国力也才缓上一点,跨国追凶实在力有不逮。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原因,别说道士,那个年代警察机关面对国内很多凶杀案也束手无策。
没办法,条件不允许。
但今非昔比,姜槐接过这根接力棒,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给它拆的片瓦不留。
牛皮袋里已经没有卷宗和口供(前文黄家父子的口供已修正),一旁押送档案的云南警官拿出一个平板交由一位道长递到姜槐手中。
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的是视频通话。
视频那头是一间会议室,烟雾缭绕,看着比坛场还浓。
房间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长会议桌,两侧整齐坐满参会人员,全员正襟危坐。
长桌左侧,是一众云南刑侦人员,身着内陆公安藏蓝制服,还有几位协办案件的道长。
长桌右侧,是身穿香港警务处制式制服的警察,以及几位香港本地的道长。
会议室正前方的白墙上,挂着标准中英双语金属牌匾:
香港警务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
一个小小的平板,一头连着香港重案组,一头接着武当荡魔大醮,更连接着北极驱邪院。
看上去着实有些荒诞。
这是否合乎斋醮设坛、上表的科仪?
不知道。
反正自道教立教传法至今,千百年间从未有过这般情形,翻遍《道藏》,也半句不曾提及能不能用平板。
那就当它可行吧。
而之所以要动用这般骚操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本云南与香港警方敲定同步收网,计划同时将黄茂才、黄景恒父子二人抓捕归案。
可行动当日云南这边顺利抓获黄茂才,黄景恒却提前察觉风声,早早脱身逃窜,香港警队到场后只扑了一场空。
说不清是蓬莱组织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已然手眼通天,还是他们掌握诡秘手段。
嫌犯未能抓获,追查蓬莱圈子的整条线索就此受阻。
但是荡魔大醮既然开坛,那肯定是已经有了眉目,不可能是拉着真武大帝一起商讨解决办法。
只是因为时间太赶,来不及整理成卷宗,实施抓捕方案又不可能因为科仪而耽搁,只能来个现场汇报。
视频两端众人依次互相见礼。
云南这边刑侦人员只是挥手点头示意,公务员有规定在。
而香港那边的信仰氛围相较内陆更为浓厚,一众香港警员面对这科仪大醮,神情不由得带上几分拘谨。
见礼过后,众人省去多余寒暄客套,径直切入案件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