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

“多吉，藏语释义为金刚；魁，在东方文化里取自二十八宿魁星，属星宿护法……”

艾丽娅总算知道有些人为什么打低分了，根本听不懂呀！

纪录片用了“骑士”一词来代替，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觉察出翻译的并不妥帖。

骑士，像是一种契约，是上级对待下级。

而纪录片里出现的这两人，则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之感。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不是正值开学之际，季院长也不会带着学生看直播，更不会从直播里瞥见姜槐竟然不知不觉中入定了。

若不是赵魁以前习惯了在海拔4300多米的王朗无人区巡守，那么根本不可能上得去海拔4800多米的bc大本营。

若不是那两条云烟让扎西多吉深受感动，他也不可能冒着身体透支的风险带赵魁上去。

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那么，这场难得一遇的机缘，都将不复存在。

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如艾丽娅这般有此感觉的人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人压根就没怎么在意这种小事。

但艾丽娅就喜欢较这些真。

她甚至还专门去查了关于“坐忘定”的资料，结果查了一大堆的“坐忘道”，研究了半天，人都傻了。

而这种总爱刨根究底、追本溯源的性子，多半是承袭了父亲。

影音室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走廊昏暗的灯光顺着门缝淌入室内。

父亲带着一身酒味迈步进来，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落座后目光扫过荧幕上的纪录片画面与播放进度，忽然开口，

“坐忘定，我查过一些资料。”

“类似于冥想吗？？”

艾丽娅连忙询问。

“不，和冥想看着相像，本质完全不同。”

男人抬手指向屏幕，

“这个坐忘，起源是一个叫做庄子的哲学家提出的概念，说是要先要放下肉身的体感，抛开喜怒哀乐种种情绪，慢慢割裂外物带来的所有感官牵绊。

放到现代哲学来看，颇有种突破弗洛伊德本我、自我、超我三层精神边界的意味，跳出本能、现实与道德三层意识枷锁。

而冥想大多是舒缓精神、调节焦虑，与这追求物我不分的坐忘完全不一样，是东方独有的修行方式。”

很多生僻古语被他说得流利自然，看得出来确实用心钻研过。

接下来，除了纪录片本身的旁白之外，又多了一道讲解。

不讲解不行，只依靠影片原有旁白的话，后半段根本看不懂。

当然了，这个讲解也要加上双引号。

比如“用火烧自己”，艾丽娅只听的一头雾水，还是后来她自己机缘巧合之外才得知，父亲当时说的应该是“武火炼己”。

荧幕画面继续流转，纪录片后续大半篇幅，完全能用“接力赛”概括。

那枚戒指，便是整场交接的接力棒。

第一棒是卡特。

第二棒是法国队，他们终究还是接过了卡特递过来的戒指。

队伍行进至冰壁八百米处，此段冰壁侧边裸露着大片风化基岩，白日升温后碎石不停顺着冰面滚落，队员根本无处躲藏，好几次差点被命中。

固定锚点时接连遇上钢材冷脆问题，数枚冰锥受力直接崩断，无法架设长线保护。

这些也就罢了。

上方冰壁顶端的悬伸雪檐还不时垮塌，落雪封死前行落脚点，接连数次试攀都无法突破。

权衡安全后，法国队无奈停下，自知已经无力再次尝试登顶，将戒指交接给下一位。

第三棒由中日俄残存队员整编的联合小队接手。

三支队伍这几日都有成员已经透支，余下几人抱着最后一次登顶的执念艰难上行，终于抵达950米标高。

看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放眼全世界，能做到的估计没几个。

缺氧、低温、体能、技巧、胆魄……

还有最重要的八字。

那哈马斯前几个都不缺，败就败在八字不够硬。

这一天，全球至少有两百万人同时在线，观看这场直播。

950米的高度，基本上把能遇到的困难都遇到过了。

区段冰岩错综交织、外侧花岗岩冻融松动，碎石顺着冰坡不间断倾泻、悬伸的巨型雪檐频频局部垮塌、大块冰屑骤然砸落损毁锚点……

除了这些，再加上北壁恒定的下沉冰川劲风持续往下拖拽身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往下使劲的拖拽。

稀薄氧气不断透支心肺机能，每一步都在拼尽全力。

「第一视角镜头」

镜头锁定攀登者第一人称视线，陡峭冰面斜插云天。

冰镐狠狠劈凿坚冰，咣咣闷响在冰谷层层反弹，细碎冰碴四散飞溅。耳麦里灌满队员粗重喘息，凛冽寒气入喉刺痛，呼出的白汽在镜头前一闪而逝，绳索绷紧的嗡鸣混在风雪里，画面随落脚起伏摇晃。

「旁白」

“立足九百五十米险峰冰壁，他们落下的每一步，都在拓宽人类单日垂直攀登的边界。

剩下的，已经不再是技术层面的挑战，而是信念……”

连日的直播，非但没有消磨大众热忱，反倒持续聚拢了海量观众。

无数人借着镜头初次直面极限攀登这项直面生死的运动。

开播初期，尚有很多弹幕发问，耗费性命去冒险究竟值不值得。

现在，已经没有这种疑问了。

或许是看着攀登者在冰壁上，顶着落石冰崩、烈风缺氧步步死撑，以血肉之躯硬扛重重磨难后，已经寻找到了答案。

也有可能是直接不看了。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能看就看，不看就离开，一没强迫，二没收钱。

何必为难自己，又膈应别人呢？

待到镜头里三名队员顺利在一千一百米高程保护站汇合时，无数守在屏幕前的观众竟然难掩心绪，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至此，人类的极限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成功似乎就在眼前，却又像远在天边。

三名队员置身在海拔6200米处，回身远眺。

厚厚的云海铺展在脚下连绵无尽，整座山体破云而立，缭绕云雾缓缓翻涌游走。

落日斜倾，熔金般的霞光漫过冰崖，三人周身尽数裹上一层暖融融的鎏金光晕，冰晶沾在防寒服表层，被斜阳映得细碎闪芒。

直播间满屏喝彩。

这是在为人类喝彩。

云海漫卷、冰峰连绵，一身金光伫立六千一百米高空的三人，好似在被天地授予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