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人,能叫出来几个朋友?
想必是不多的。
尤其是她那种名校毕业的朋友。
有的正值事业上升期,天天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吃住都在公司才好。
有的已经拖家带口,忙的快的,二胎都会走路了,忙的慢的,孩子也该上幼儿园。
有的嘛,也进去了,还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对非遗技艺不感兴趣。
所以这些以前有朋友,交情也早就断了。
对了,还有一个不得不提一嘴――猝死了。
一起考研的朋友,很努力的姑娘。
奈何,十几年寒窗努力还有那笔丰厚的赔偿金,却为了家里那个不成才的弟弟做了嫁妆。
这就是命。
也正是因为她,小惠才坚定了捞一笔就退休的想法。
现在,这位肯定是叫不出来了。
那么。
她和姜槐、贺小倩说的朋友聚会,肯定不是实了。
但她今晚的确有一顿饭局要参加,一场她预料之外的饭局。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下午姜槐在书店看出她神色不对,一点没看错。
她今天办入职手续,挂的是后勤岗。
管的都是些细碎杂务:
办公用品申领、食堂采买核对、仓库盘点、日常行政琐事等。
不沾核心业务,不碰账目,位置边缘化,正好给她这样刚出来的人。
大大小小也是个官,逢年过节的公司发福利,也能捞点好处,至少水果啥的能先挑新鲜的不是?
还算不错了。
起初办手续、交接流程都顺顺利利,直到对接台账时,迎面碰上了公司的会计。
是她入狱之后,公司新招进来的人。
也是一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吧。
对方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排挤,开口说话更是不好听了,语气阴阳怪气,句句夹枪带棒。
小惠心说你有毛病吧,老娘这辈子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威胁了,你搞这副死样给谁看呢?
但她终究身份敏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耐着性子忍了。
可那人见她退让,反倒越发得寸进尺,话越说越难听。
小惠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气,被这么步步紧逼,终究没忍住,当场便呛了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和赵魁相处了一顿饭功夫的原因,竟然超常发挥了。
公司里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听过风声,听见争执声,一时间都围在一旁看热闹,窃窃私语。
场面闹得有些僵,最后还是副总出面,几句话压住场面,才把这事平息下来。
这位手握实权、在公司分量极重,深得总部信任。
虽然年近五十,不过身材管理的很好,一点也不油腻,从头到脚都透着稳重儒雅的派头。
也正是这位今天亲自去接她出的狱。
副总亲自开口调和,说晚上搞个接风洗尘宴。
小惠并不想兴师动众,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但副总的意思很坚决,又说都是些公司里相熟的老同事。
她推脱不掉,便把饭局时间定在了晚上八九点钟。
一来,她心里盘算着,先陪姜槐和贺小倩看看世纪大道这些便宜点的地方,八九点应该差不多了。
二来,这个点是公司的正常下班时间。
约定好之后,哪知道那两位已经心有所属,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要在陆家嘴核心区闯一闯,其他地方压根不打算再看。
好嘛,这下直接空出了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她索性想着先回家一趟,看看母亲有没有回来。
可刚到老菜场入口,就看见母亲和那大叔在对面阿婆的小店里有说有笑。
那是她许久都没见过的模样。
母亲笑得松弛又温和,眉眼弯着,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不再是印象里或藏着愁绪或张口骂人的样子。
恍惚之间,十几年前的光景扑面而来,好像那些难熬的岁月,都只是一场漫长又沉重的梦。
小惠没有上前露面,就安安静静躲在一旁。
听着闲谈,才从只片语里听明白,原来是她建议姜槐让那大叔加入商谈的队伍,结果这大叔转头,又顺势把她母亲也一并拐了过去。
她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感激那好似凭空出现的几个人,肯带着母亲出去走一趟。
不管是繁华的成都,还是巍峨的雪山,都是母亲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踏足过、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就这么默默看着,始终藏在暗处。
母亲似乎有所察觉,几次下意识回头张望、四处打量,却始终没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那位副总竟然开车过来接她。
小惠依旧没有动身离开,就坐在不远处的车里,静静望着。
直到那辆载着欢声笑语的车子缓缓驶远,听到车里飘出不算动听却别有一番滋味的歌声,她再也绷不住了。
这首歌是她父亲最喜欢的歌,母亲说的,还说唱了几百遍的走四方,却连上海城都没走出去。
她红着眼眶,心里想,父亲那瘦弱的身体,肯定唱不了这么粗犷,但肯定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她心底翻涌着一股滚烫又酸涩的渴望――
多希望,自己也坐在那辆车里啊!
“快了,快了。”
小惠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丝笑容,“林总,走吧。”
奥迪a8的音响和奔驰e的音响谁更好?
她根本听不出来。
只知道这车里正在放着的什么爵士乐,还没有那大叔唱的好听。
车子缓缓驶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这位林总涵养极好,对她在监狱的经历绝口不提,只聊起家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在读中学,一个刚上小学。
说起大儿子,便感慨如今的孩子课业压力太重,常常熬夜赶功课;
提起小儿子,又眉眼带笑,说他性子顽劣,整日调皮闯祸。
小惠本就对情爱毫无念想,更谈不上养育孩子。
人虽安坐在车内,思绪早已飘向遥远的雪山,就连迎面刺来的远光灯,在她眼里都恍若日照金山的盛景。
可听着身旁男人絮絮说着家里的孩子,她心底反倒渐渐安稳下来,再加上车子底盘沉稳、隔音极佳,一路平缓行驶,沉沉的困意便忍不住翻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位句句不离孩子,怎么从未提过夫人?
她也不愿多问,没片刻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一睁眼,车子已然停在一处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周遭的环境很陌生,但挺上档次,她对此竟没什么印象,想来是这一家新商场。
心里只当是到了聚餐的地方,跟着林总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打开,迎面不是一家家餐厅,反而是专柜林立的女装楼层。
小惠脚步倏地一顿,眼底泛起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疑惑道,
“林总……是不是下早了?还是我们按错楼层了吧?”
“不是,就是这里。”
林总闻淡淡一笑,语气很是体贴,“你身上这身衣服都是好几年前的了吧?正好顺道,挑一身新行头,新面貌,新气象嘛!”
小惠又是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