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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西北篇完)

“这是我家?”

“现在我想出去……”

“正常来说,得从门出去……”

姜槐的家,是玄元观。

与别的道观不同,玄元观没有后门,只一道正门,一扇推开来便会发出“嘎吱”轻响的老旧木门。

门从正面瞧着还算周正,朱红漆皮,只是多处斑驳爆皮……

姜槐忽然轻笑一声,在这关头显得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只因他骤然想起了门的背面,贴满了儿时的贴画。

不是那种一撕就掉的贴纸,是当年泡泡糖里附赠的水印贴,往皮肤上一按就能拓印,像简易纹身。

都贴在门板下半截,他那时候个子小,再高便够不着了。

起初师父还会念叨几句,见劝不动,后来也就懒得多说了。

长大之后,视线高了,进进出出反倒看不见那些早已褪色的贴画。

这些被淡忘的细碎记忆,要不是师父提起门,早就忘到不知哪里去了。

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还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打开抽屉,看见了一颗儿时珍藏的全透明磨砂弹珠。

“师父……”

姜槐看向身旁,想问问师父还记不记得。

可一扭头,身后哪还有师父的影子?

身后,只有一座算不上雄伟的祖师殿,一方小小的院子,旁边挤着两间简陋厢房。

青瓦有些残缺,墙角长着青苔,地面是踩得紧实的黄土,院角摆着个缺了口的瓦岗,几株不知名的小草胡乱长着。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香烟缭绕,就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甚至窗沿上还晒着两双布鞋的小道观,

“师父……师父!”

姜槐连声喊了几句,空荡荡的道观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轻轻荡开,没有半分回应。

他快步推开两间厢房的门,一间间找过去,屋里陈设简单,桌凳依旧,没有蒙尘,拉一下灯绳,电灯泡还能亮。

可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

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许多,“师父。”

师父又走了。

一如上一次,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听着匣子,晃晃悠悠的走了。

常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二十年前,师父把他从门口抱进了观内,一把屎,一把尿,又当师,又为父。

现在,全靠他自己了。

姜槐就站在小院中央,不知站了多久。

终于,他慢慢挪到门前。

门闩稳稳闩着,门板下半截,那些儿时贴上去的水印贴画依旧在原处。

没有预想中斑驳褪色、模糊不清的模样,反倒色彩鲜亮,纹路清晰,竟像是昨天才刚贴上去一般。

可无论怎么用力,门扉却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锁死,又像是与这方天地焊在了一起,怎么也打不开。

只好俯下身,顺着门板中间的缝隙往外望去。

门外,狂风怒吼,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昏黄。

赵魁看见了陷在流沙里的那几人,神色略显犹豫,随后躬着身,几乎是爬回同样陷住的车边,翻出牵引绳。

攥紧绳头,远远朝着被困的人奋力抛了过去,另一端系在马身上,勒紧缰绳催马奋力向外拖拽。

但一人一马终究力量有限,走三步退两步,这一来一回,反倒是让陷入流沙之中的几人越陷越深。

却在此时,昏黄之中,竟然又钻出一只狗!

皮毛漆黑油亮,没有半根杂色,身形精悍神骏,这偌大的狂风竟然对它没有丝毫影响一般,此刻兴奋地狂叫,犬声穿透风沙,格外清亮。

紧接着,风沙里又晃出一道抱着公鸡的人影,脚步踉跄,一步三摇,喝醉了似的,朝着赵魁而去。

但比小旭更快的,是两个女人。

披头散发,像两个疯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帮身着迷彩军装的人,迅速围拢过来。

再往后,尘土飞扬间,一群身着藏蓝色道袍的道士也踏沙而至,衣袂在风里烈烈飘摇。

再再之后,是一帮年纪不大的姑娘,手挽着手,个个灰头土脸,像一帮小叫花子。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荒诞,和海市蜃楼一般,谁也猜不出下一刻还会蹦出什么样的人。

那群陷入流沙中的几人很是兴奋,但好像不是因为赵魁,也不是神兵天降一般出现一大帮人。

而是因为胭脂,都指着胭脂大呼小叫什么。

风太大,姜槐听不清。

他只能从门缝里瞧着他们被一个个拔出来,然后依旧抓着绳子,匍匐着朝避风处前行,像是被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姜槐忽然笑了笑。

搁在之前,自个肯定会着急忙慌的亲身上前救人,可现在被迫成为旁观者,反倒是让他看见了当局者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笑完之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院角水缸前。

缸里盛着半缸清水,以前刷牙洗脸,全靠这缸里的水。

缸沿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附近地上还留着不少从前刷牙残留的白沫痕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已晕成一片淡淡的白渍。

每逢大夏天,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热,不用兑凉水,提起来就能直接擦洗身子,舒服又省事。

此刻,水缸里的水映着天光,也映着一道略显虚淡的倒影。

倒影被一只手轻轻搅碎。

一圈圈涟漪荡开,水面慢慢旋起一个大旋涡,那虚淡的倒影也被卷入其中。

姜槐就盯着这水面看,神色格外认真,仿佛是第一次这样做,哪怕他小时候已经玩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就见水缸之中,并非只有这一个大旋涡,周遭又接连生出一个个细小的涡旋。

而那些小旋涡虽大多数被大旋涡一股脑地凝吸过去,却并非全部如此。

有些刚凑到一处便散成细碎水花,有的两两抵消,悄然消失不见。

“师父啊,弟子好像又悟了,不知道这次悟的是鸡蛋还是鸭蛋。”

小道士甩了甩自己那湿漉漉的手,想起了外头那卷沙扬尘的狂风,喃喃自语。

两者何其相似?

如果这只手就是所谓的“劫数”,那水中大大小小的旋涡则是自己和赵魁、小旭,甚至包括从天南海北来此的所有人。

有的彼此消解,正如赵魁和那些得救的人。

若不是那些人提了一嘴胭脂的所在,那大部队估计此刻还在祁连山苦苦转悠。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绝境之中逢凶化吉。

也有的依旧在旋转着,正如姜槐自己,此刻还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被赵魁背在身上。

那么,搅弄出这场风波的“手”具体是什么?

姜槐以前会觉得是那场冰雕事件,现在他跳出这“水缸”,忽然有所明悟。

应该是大势所趋。

众人看似因他姜槐而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

只是以往零零散散也无从着手的抗争变成凝聚在一起,变得具象化了而已。

毕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船翻了,所有人都得落水。

那么,说的玄一点,“大势所趋”就是所谓“气数”,这些“漩涡”则是“命数”。

而一只手搅动水缸,不可能让缸内所有的水都变成漩涡,只有靠近旋转中心的一片水,会被卷进旋流里,跟着打转、沉浮。

正如来到此地的人,表面上皆是因寻他姜槐而来,不管是所谓小粉丝,还是道友,或多或少都有命数牵连。

因缘际会,气数相逢,如是而已。

而其余的水,看似未受波及,却也在被慢慢推着走向同一个方向。

水缸里的漩涡依旧打着卷,姜槐的脸上却是格外的平静。

试着把手伸进漩涡之中,却只激起更多的水花,于是收回手,只静静的看着。

看着水缸里的小旋涡有的彼此相互消融,有的融入大旋涡之中,而大旋涡也慢慢减缓了转速,缓缓归于平静。

直到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劫,亦是解!”

姜槐对自己说。

下一刻,他朝门口走去,打开那扇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

“g???”

“怎么还打不开?”

小道士刚刚拢起来的一点逼格瞬间灰飞烟灭。

扭头悻悻望向身后的祖师殿,怔怔自语,“自个儿不是已经堪破玄机了……”

话音未落,小道士一拍脑袋,自嘲一笑,

“好吧,性修是性修,命修是命修,搞混了……”

他方才自觉心性又有所长进,堪破这次劫数之玄乃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划桨开大船。

性修这门功夫满分一百的话,估摸着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五分。

但命修功夫依旧在原地踏步走,稳如老狗。

虽是自嘲,但小道士脸上已经不复之前的迷茫。

偏科有偏科的好处,脑子还算活泛,此刻再回门边,打量着门沿周围,心中已然明白了师父离开前所说的“门”是何意味。

玄关一窍!!

这个词,姜槐从小就听,因为这对于道士来说太重要了,就和学校里的学生从小就听着分数线长大一样。

但就是因为太熟悉,之前硬是没想起来。

而出不去内景的关键,恰恰便在落在此处,和悟了什么蛋没有丝毫关系。

道家所玄关一窍,不是身上一处穴位,而是性命双修的总枢机,是先天与后天相接的那一点灵机。

《关窍要旨》有:

玄关一开,一身八万四千毫窍、三百六十骨节齐开,任督自通,百脉流转,天地真气直入中宫,此即一窍开而百窍皆开。

《道德经》亦有: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可以说玄关一窍开了,才算真正的入门。

虽不及“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但这却是吞金丹的前提。

在此之前,不论是打坐还是站桩,皆是在感受盘宥眩脱鞍嗖畈欢唷

这玩意这么重要,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否则遍地都是真人了。

一天飞一个有点夸张,但十来年飞一个还是有可能的。

打开它的难度不在于“技术难度”,而在于压根找不到。

《金丹四百字?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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