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家?”
“现在我想出去……”
“正常来说,得从门出去……”
姜槐的家,是玄元观。
与别的道观不同,玄元观没有后门,只一道正门,一扇推开来便会发出“嘎吱”轻响的老旧木门。
门从正面瞧着还算周正,朱红漆皮,只是多处斑驳爆皮……
姜槐忽然轻笑一声,在这关头显得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只因他骤然想起了门的背面,贴满了儿时的贴画。
不是那种一撕就掉的贴纸,是当年泡泡糖里附赠的水印贴,往皮肤上一按就能拓印,像简易纹身。
都贴在门板下半截,他那时候个子小,再高便够不着了。
起初师父还会念叨几句,见劝不动,后来也就懒得多说了。
长大之后,视线高了,进进出出反倒看不见那些早已褪色的贴画。
这些被淡忘的细碎记忆,要不是师父提起门,早就忘到不知哪里去了。
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还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打开抽屉,看见了一颗儿时珍藏的全透明磨砂弹珠。
“师父……”
姜槐看向身旁,想问问师父还记不记得。
可一扭头,身后哪还有师父的影子?
身后,只有一座算不上雄伟的祖师殿,一方小小的院子,旁边挤着两间简陋厢房。
青瓦有些残缺,墙角长着青苔,地面是踩得紧实的黄土,院角摆着个缺了口的瓦岗,几株不知名的小草胡乱长着。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香烟缭绕,就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甚至窗沿上还晒着两双布鞋的小道观,
“师父……师父!”
姜槐连声喊了几句,空荡荡的道观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轻轻荡开,没有半分回应。
他快步推开两间厢房的门,一间间找过去,屋里陈设简单,桌凳依旧,没有蒙尘,拉一下灯绳,电灯泡还能亮。
可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
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许多,“师父。”
师父又走了。
一如上一次,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听着匣子,晃晃悠悠的走了。
常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二十年前,师父把他从门口抱进了观内,一把屎,一把尿,又当师,又为父。
现在,全靠他自己了。
姜槐就站在小院中央,不知站了多久。
终于,他慢慢挪到门前。
门闩稳稳闩着,门板下半截,那些儿时贴上去的水印贴画依旧在原处。
没有预想中斑驳褪色、模糊不清的模样,反倒色彩鲜亮,纹路清晰,竟像是昨天才刚贴上去一般。
可无论怎么用力,门扉却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锁死,又像是与这方天地焊在了一起,怎么也打不开。
只好俯下身,顺着门板中间的缝隙往外望去。
门外,狂风怒吼,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昏黄。
赵魁看见了陷在流沙里的那几人,神色略显犹豫,随后躬着身,几乎是爬回同样陷住的车边,翻出牵引绳。
攥紧绳头,远远朝着被困的人奋力抛了过去,另一端系在马身上,勒紧缰绳催马奋力向外拖拽。
但一人一马终究力量有限,走三步退两步,这一来一回,反倒是让陷入流沙之中的几人越陷越深。
却在此时,昏黄之中,竟然又钻出一只狗!
皮毛漆黑油亮,没有半根杂色,身形精悍神骏,这偌大的狂风竟然对它没有丝毫影响一般,此刻兴奋地狂叫,犬声穿透风沙,格外清亮。
紧接着,风沙里又晃出一道抱着公鸡的人影,脚步踉跄,一步三摇,喝醉了似的,朝着赵魁而去。
但比小旭更快的,是两个女人。
披头散发,像两个疯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帮身着迷彩军装的人,迅速围拢过来。
再往后,尘土飞扬间,一群身着藏蓝色道袍的道士也踏沙而至,衣袂在风里烈烈飘摇。
再再之后,是一帮年纪不大的姑娘,手挽着手,个个灰头土脸,像一帮小叫花子。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荒诞,和海市蜃楼一般,谁也猜不出下一刻还会蹦出什么样的人。
那群陷入流沙中的几人很是兴奋,但好像不是因为赵魁,也不是神兵天降一般出现一大帮人。
而是因为胭脂,都指着胭脂大呼小叫什么。
风太大,姜槐听不清。
他只能从门缝里瞧着他们被一个个拔出来,然后依旧抓着绳子,匍匐着朝避风处前行,像是被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姜槐忽然笑了笑。
搁在之前,自个肯定会着急忙慌的亲身上前救人,可现在被迫成为旁观者,反倒是让他看见了当局者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笑完之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院角水缸前。
缸里盛着半缸清水,以前刷牙洗脸,全靠这缸里的水。
缸沿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附近地上还留着不少从前刷牙残留的白沫痕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已晕成一片淡淡的白渍。
每逢大夏天,水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热,不用兑凉水,提起来就能直接擦洗身子,舒服又省事。
此刻,水缸里的水映着天光,也映着一道略显虚淡的倒影。
倒影被一只手轻轻搅碎。
一圈圈涟漪荡开,水面慢慢旋起一个大旋涡,那虚淡的倒影也被卷入其中。
姜槐就盯着这水面看,神色格外认真,仿佛是第一次这样做,哪怕他小时候已经玩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就见水缸之中,并非只有这一个大旋涡,周遭又接连生出一个个细小的涡旋。
而那些小旋涡虽大多数被大旋涡一股脑地凝吸过去,却并非全部如此。
有些刚凑到一处便散成细碎水花,有的两两抵消,悄然消失不见。
“师父啊,弟子好像又悟了,不知道这次悟的是鸡蛋还是鸭蛋。”
小道士甩了甩自己那湿漉漉的手,想起了外头那卷沙扬尘的狂风,喃喃自语。
两者何其相似?
如果这只手就是所谓的“劫数”,那水中大大小小的旋涡则是自己和赵魁、小旭,甚至包括从天南海北来此的所有人。
有的彼此消解,正如赵魁和那些得救的人。
若不是那些人提了一嘴胭脂的所在,那大部队估计此刻还在祁连山苦苦转悠。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绝境之中逢凶化吉。
也有的依旧在旋转着,正如姜槐自己,此刻还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被赵魁背在身上。
那么,搅弄出这场风波的“手”具体是什么?
姜槐以前会觉得是那场冰雕事件,现在他跳出这“水缸”,忽然有所明悟。
应该是大势所趋。
众人看似因他姜槐而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
只是以往零零散散也无从着手的抗争变成凝聚在一起,变得具象化了而已。
毕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船翻了,所有人都得落水。
那么,说的玄一点,“大势所趋”就是所谓“气数”,这些“漩涡”则是“命数”。
而一只手搅动水缸,不可能让缸内所有的水都变成漩涡,只有靠近旋转中心的一片水,会被卷进旋流里,跟着打转、沉浮。
正如来到此地的人,表面上皆是因寻他姜槐而来,不管是所谓小粉丝,还是道友,或多或少都有命数牵连。
因缘际会,气数相逢,如是而已。
而其余的水,看似未受波及,却也在被慢慢推着走向同一个方向。
水缸里的漩涡依旧打着卷,姜槐的脸上却是格外的平静。
试着把手伸进漩涡之中,却只激起更多的水花,于是收回手,只静静的看着。
看着水缸里的小旋涡有的彼此相互消融,有的融入大旋涡之中,而大旋涡也慢慢减缓了转速,缓缓归于平静。
直到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劫,亦是解!”
姜槐对自己说。
下一刻,他朝门口走去,打开那扇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
“g???”
“怎么还打不开?”
小道士刚刚拢起来的一点逼格瞬间灰飞烟灭。
扭头悻悻望向身后的祖师殿,怔怔自语,“自个儿不是已经堪破玄机了……”
话音未落,小道士一拍脑袋,自嘲一笑,
“好吧,性修是性修,命修是命修,搞混了……”
他方才自觉心性又有所长进,堪破这次劫数之玄乃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划桨开大船。
性修这门功夫满分一百的话,估摸着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五分。
但命修功夫依旧在原地踏步走,稳如老狗。
虽是自嘲,但小道士脸上已经不复之前的迷茫。
偏科有偏科的好处,脑子还算活泛,此刻再回门边,打量着门沿周围,心中已然明白了师父离开前所说的“门”是何意味。
玄关一窍!!
这个词,姜槐从小就听,因为这对于道士来说太重要了,就和学校里的学生从小就听着分数线长大一样。
但就是因为太熟悉,之前硬是没想起来。
而出不去内景的关键,恰恰便在落在此处,和悟了什么蛋没有丝毫关系。
道家所玄关一窍,不是身上一处穴位,而是性命双修的总枢机,是先天与后天相接的那一点灵机。
《关窍要旨》有:
玄关一开,一身八万四千毫窍、三百六十骨节齐开,任督自通,百脉流转,天地真气直入中宫,此即一窍开而百窍皆开。
《道德经》亦有: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可以说玄关一窍开了,才算真正的入门。
虽不及“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但这却是吞金丹的前提。
在此之前,不论是打坐还是站桩,皆是在感受盘宥眩脱鞍嗖畈欢唷
这玩意这么重要,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否则遍地都是真人了。
一天飞一个有点夸张,但十来年飞一个还是有可能的。
打开它的难度不在于“技术难度”,而在于压根找不到。
《金丹四百字?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