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
电话里的王主任也是一惊,没料到还有旁人。
“你别管我是谁,我再问你,儿童区的索伦杆是谁授意建的?”
姜槐再次一惊,想起方才经过儿童区的时候,好像是见到了不少造型奇怪的冰灯――
笔直通透的冰柱,顶端雕出小小的冰斗,底部嵌在冰制基座里,冰斗里散发着各色的灯光,清冷又隐蔽。
当时只觉得这冰灯有些古怪,因为“灯罩”的开口是朝上的,里面的光线也是冲着天空,和街边电线杆上那种路灯完全搞反了。
本来没反应过来,此刻一经提醒,这哪里是路灯,分明是模仿成路灯的索伦杆啊!
这器物是满族祭天与敬奉神鸟乌鸦的核心法器,斗状物里装上五谷、切碎的内脏等食物,用来喂乌鸦的。
因为乌鸦在满族文化和满清皇室中被视为神鸟、圣鸟,是重要的图腾与保护神象征。
祭天仪式时,需要用到纯黑公猪,宰杀前需绑于杆前焚香祷告,猪颈骨会被悬挂于杆身,猪骨当晚埋于杆下,象征将祭牲奉献给天神,神杆成为牲祭的“神圣见证者”。
他能知道这些,还是以前和师父聊起过萨满教和跳大神之类的才偶尔得知。
其实索伦杆的作用和道教幡杆类似,都是沟通神灵的器物而已,本来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但怪就怪在它出现的场合不对。
玄清道长他们听完此话脸上顿时变颜变色,二话不说,朝着儿童区域狂奔而去。
“什么索伦杆?”
王主任好像没听明白。
“哼!”
李教授那是气急了,说话一点不客气,
“你少特么装蒜,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老头子我在紫禁城里没少见这东西,我今儿就挑明了问,你们在儿童区域竖这种祭天的法器是几个意思?”
“抱歉……”
这次,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我是真不清楚这个,您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我能知道和做决定的……”
这是废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只是一个传话筒而已。
别说只是一个国企的主任,就是那位文旅局的办公室主任也不敢这么搞。
“小孙,你接电话。”
王主任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小孙,你去过我家,知道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今晚我媳妇也会带孩子去玩……”
沉默了一会,“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
“谢谢,王哥再提醒你一句,明天会有上面下来的领导过去视察,你们千万千万不要搞出出格的事……”
“我去你丫的!”
李教授连听都不想听了,怒不可遏的模样仿佛一只受伤的老年雄狮,满头白发乱蓬蓬的竖着,脸上那副大大的蛤蟆镜都挂了到嘴边,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还是在钱老这个多年老友的不停安抚下,这才逐渐平息怒火。
姜槐本来也是一肚子火,但见了李教授的样子,忽觉自己这点火算是小巫见大巫了,甚至都不明白李教授为何如此之愤怒……
像是被触了逆鳞!
似是看出姜槐心思,钱老长叹一声,引着姜槐走到一边,“是不是觉得老李有点激动过头了?”
姜槐点点头没吭声。
钱老再次长叹,“唉,其实一点也不过,老李的大儿子是修清史的……然后突然没了……”
寒风中,钱老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很多。
姜槐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怪梦。
为什么,那场梦里,充斥着持续不断的“咕嘟咕嘟”声。
为什么,明明身下是枯骨交错搭成的浮筏,支棱嶙峋,触之却不刺痛。
为什么,醒来之后,会莫名其妙的泪湿双颊。
本以为调转马头、踏破长城只是一场沉浸在过去且毫无意义的意淫,哪曾想这场斗争依旧在悄无声息的继续着。
李教授怎能不怒若癫狂?!
而这,才是真武荡魔天尊怒目而视的真正原因!
“呕――”
姜槐只觉胸腹间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胃酸混着闷堵的浊气猛地冲上喉咙。
他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冲了数步,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也压不住喉间翻涌的恶心,
一直跑到海边,再也憋不住,俯身呕了出来。
浑身发冷,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心里发冷,只觉整个人都无比的虚弱。
这一吐吐了个昏天黑地,好几次想站起来却没一丁点力气,干脆就地坐下,两眼失神,好像又坠入那个血海苍骨的怪梦之中。
自下山以来,一路所见所闻,多是人间烟火、善意温良。
但此刻,整个世界骤然逆转。
那些他从小诵念的经义、恪守的规矩、信奉的良善,在这些被掩藏的真相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个笑话。
有点夸张了,但真的需要缓一缓。
小道士默默无,怔怔的望向那尊堪称巍峨的真武造像,也不知看了多久,看的两眼都有些发涩。
忽觉身后有人轻轻戳自己的肩膀,扭头一看,眼前先撞进一抹猩红――
那是一领被海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披风。
披风之下,金漆描过的锁子甲威风凛凛,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长长的翎子微颤,尖嘴猴腮的木脸上,眼窝挖得深深的,一双黑琉璃珠子定定望着他,带着几分天真又顽劣的神气。
此刻正用长长的金箍棒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戳着他的肩头。
“小道士,可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快快说于俺老孙听上一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