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宏观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本·卡恩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句话从一国中央银行行长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客观的学术分析。
这是英格兰银行向全世界的交易台发出的正式摊牌信号:面对金融业崩溃和财政空间透支的死局,英国央行已经彻底撕掉了百分之五点二高通胀的紧箍咒,也彻底放弃了过去十年维持“强英镑”以吸引外资的旧国策。
为了挽救濒临休克的英国实体经济、强行扭转庞大的贸易逆差,英格兰银行决定主动拥抱一场剧烈、快速的英镑大贬值,并且接下来准备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挥刀猛砍基准利率。
多头此前赖以死扛的三根柱子——高通胀不敢降息、怕外资出逃不敢让汇率急跌、默文·金的鹰派立场——在默文·金亲自按下引爆器的这一秒钟,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盘面上的反应比任何语都要诚实和残酷。
三点二十七分,几乎在彭博快讯弹出的同一秒,刚才还挂在172.20和172.00试图托底的那几笔巨额英镑买单,像是见了鬼一样被交易员以毫秒级的速度瞬间撤单;
紧接着,海量的止损抛盘与顺势做空单如山洪暴发般倾泻而出。
屏幕上,英镑兑日元的分时线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直接拉出了一道近乎九十度垂直向下的断崖:
172.00,一秒击穿;
171.50,毫无抵抗;
171.00,多头止损盘连环引爆;
到了下午三点三十五分,短短不到八分钟的时间里,英镑兑日元直接跌穿了170.00整数大关,一路狂泻至169.20,日内暴跌超过五个大数;旁边的英镑兑美元(gbpusd)更是直线跳水三百多个基点,砸穿了1.68。
“169.15了,伦敦盘那边彻底踩踏了。”
林涛盯着屏幕上飞速翻滚的报价,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震颤,“刚才在172上方接盘的几家欧洲基金正在不计成本地反手砍仓,盘口底下完全没有买单,报价是一格一格跳空往下掉的。”
远星资本账面上那笔今天上午刚刚锁死在两百亿美元规模的英镑兑日元空头头寸(综合均价182.80),随着汇率从172.50直接砸穿169.20,短短几分钟内,账面浮盈就向上猛蹿了近四亿美元,总浮盈一举突破了十五亿美元大关。
本·卡恩站在交易台后,看着那根垂直坠落的红线,脑子里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八天前——十月十三日那个星期一的早晨。
那天早上,当英国政府宣布三百七十亿英镑注资三大行、美联储宣布无限量美元互换的时候,他拿着打印好的止盈方案走进陆泽的办公室,劝陆泽赶紧平仓落袋。
当时他和全华尔街的聪明人信奉的都是同一条戒律:不要和中央银行作对。
当时陆泽坐在办公桌后,是怎么回答他的?
陆泽当时说:“布朗政府把rbs和hbos这么大一包烂账背到财政部身上,英国接下来的财政空间基本锁死了。后面经济再往下掉,英格兰银行除了大幅降息、放任英镑贬值,没有别的工具可用。”
八天前,他们都以为陆泽是在逆着全球央行的救市洪流孤注一掷;
直到今天下午三点半,当默文·金亲口说出“汇率需要更大、更快地调整”时,本·卡恩才终于看明白——
老板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和央行作对。
他只是比全世界的交易员都提前八天看穿了英格兰银行的动向,然后安安静静地在175到180的高位把两百亿美元的口袋张开,等着英国央行行长亲自走上台来,替他把多头推下悬崖。
就在这时,旁边的马特看着屏幕上还在往168前低俯冲的英镑曲线,挠了挠头,半是兴奋、半是遗憾地冲着陆泽开了句玩笑:
“真可惜,lance。看你这礼拜把英镑空头加到两百亿美元,比1992年索罗斯狙击英镑的规模还大一倍,我本来还指望能跟着你体验一把单挑英格兰银行的威风呢。结果仗还没正式开打,英格兰银行的行长自己先打开城门,翻墙过来站到我们这一边了。”
交易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低笑声,过去一整周顶着百亿重仓逆势喂单的紧绷气压,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陆泽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逼近168.80的报价,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单挑中央银行,那是写传记的记者喜欢的故事。我嘛.....一向喜欢和央行做朋友~”
他拍了拍本·卡恩的肩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下午四点美股收盘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今晚东京盘和明天早上的伦敦盘,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陆泽语气平静地交代道,“今天下午阿根廷的雷刚爆,默文·金又在伦敦补了这一刀。等四点钟收盘后各家投行的主经纪商把追加保证金通知发出去,今晚亚洲盘的日本本土套利资金和明天早上的新兴市场基金,会替我们把168的地板彻底踩穿。今晚值夜班的人盯紧各通道的保证金比例,浮盈释放出来的可用现金不用留着,按时划回主托管账户。”
“放心,今晚我和林涛亲自在交易室盯着。”本·卡恩精神百倍地应道。
"今晚不是我值班吗。”马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