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对于太平洋两岸的无数多头来说,漫长得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纽约时间晚上八点(东京时间十月二十二日周三上午九点),亚洲市场正式开盘。
下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引爆的养老金国有化惊雷,与傍晚默文·金在利兹市政厅亲手撕碎英镑底线的演讲,经过几个小时的跨洋发酵,在亚洲早盘撞出了一场毫无抵抗的连环雪崩。
最先倒下的是东京和首尔。
由于欧美和拉美市场同时恶化,全球避险资金不计成本地涌向日元,美元兑日元跌破100整数大关,而英镑兑日元则在东京开盘的第一个小时里就直接跳空砸穿了上周五168.00的前低支撑位。
日元的剧烈升值成了日本出口巨头的催命符。
索尼、佳能、丰田和本田的股价在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即遭血洗,日经225指数全天狂泻百分之六点七九;
紧接着,外资从亚洲新兴市场夺路而逃,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暴跌百分之五点一四,韩元兑美元汇率跌至十年最低;香港恒生指数同步暴跌百分之五点一五。
随着股市崩盘与汇率破位,亚洲各大商业银行和零售外汇经纪商的风控系统开始成批发出追加保证金警报。
从纽约时间凌晨两点到清晨七点,远星资本二十七层的交易大厅里灯火通明。本·卡恩和林涛几乎一夜没合眼,每隔一个小时,就有欧洲和亚洲的对手方席位因为触发止损而把英镑兑日元的价格往下再踹一脚:
凌晨三点,跌破166.00;
凌晨五点,伦敦早盘接力杀跌,跌破164.00;
到了纽约时间早上八点二十分,当清晨的阳光重新照进公园大道270号的时候,英镑兑日元的汇率已经一路杀到了162.40附近。
从昨天下午的174.80,到今天早上的162.40——在不到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英镑兑日元狂泻了超过十二个大数。
早上八点半,陆泽端着一杯刚从楼下买来的热咖啡走进交易大厅。
熬了一个通宵的本·卡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这位平时最讲究仪表的固收主管,今天衬衫领口敞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全是红血丝,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早,lance。”
本·卡恩迎上来,声音虽然因为熬夜有些沙哑,语速却快得惊人。
“昨晚亚洲盘和今天早上的伦敦盘完全杀疯了。日经指数跌了快百分之七,168的前低在昨晚九点就被直接捅穿了,完全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按刚才162.40的价格算,我们那两百亿美元的空头敞口,距离182.80的综合均价已经跌去了整整二十个大数,单这一条线的账面净浮盈就已经突破了二十二亿美元。”
二十个小时,浮盈暴增近十亿美元,总浮盈突破二十二亿。
哪怕是在华尔街见惯了大钱的本·卡恩,面对一个g7储备货币在一天之内走出这种新兴市场垃圾股般的崩盘斜率,心脏也忍不住砰砰直跳。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趋势行情了,这是十年乃至二十年才会在外汇史上出现一次的流动性大屠杀。
“不过最近这半个小时,跌势在162上方稍微停了一下。”
本·卡恩带着陆泽走到林涛的交易台后,指着屏幕上那根在162.20到162.60之间来回拉锯的分时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盘口说道:
“从早上七点半开始,161.50到162.00之间突然冒出来不少托底的买单。我和林刚才查了一下通道流向,一部分是伦敦那边卖出了160行权价看跌期权的做市商在死守,更大部分是从东京零售外汇平台汇集上来的日本本土散户买盘——那帮‘渡边太太’看汇率跌到了162,都在拼命往账户里补保证金,赌160.00这个自2000年以来的八年历史铁底绝对不会破。我正盯着呢,就等今天纽约盘开盘后看能不能把160给磨穿。”
陆泽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扫了一眼level2深度盘口上160.00到162.00之间的挂单分布。
做市商的防御买单和日本散户的抄底单确实把161到162之间垫得有点厚,导致早上那一波急跌的惯性在这里缓了下来;
但在160.00整数关口的紧下方,通过高盛和大摩pb系统反馈回来的全市场订单流热力图显示,那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一个体量惊人的强平止损雷区。
“等它自己磨穿干什么?”
陆泽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看着一脸亢奋等着看破位的本·卡恩,忽然笑了笑。
“你想看它破160,那还不简单?我们现在账上不是有二十二亿美元的浮盈保证金空着吗?抽两三亿美元的浮盈保证金出来,直接往盘口上砸个十来亿美元的市价空单下去,帮他们把这扇门踹开就是了。”
本·卡恩愣了一下,脸上的亢奋神色收敛了几分,作为风控老手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迟疑道:
“在162.40主动用市价单往下砸十几个亿?lance,汇率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跌了十二个大数了,短期乖离率极大。现在161到162之间有做市商在守期权障碍位,我们要是在这个地板位置主动砸市价单,滑点成本会很高;
而且万一160底下有日本大行的买盘接住了没砸穿,这十几亿追在最低点的空单很容易被反抽咬一口,从风险收益比上算,未必划算……”
“如果是平时,在暴跌末端追空确实不划算。”
陆泽指了指屏幕上160.00关口下方那片深红色的热力区,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猎手看穿猎物咽喉的果决:
“但今天不一样,本。现在撑在161上方的根本不是什么主权央行的大钱,全是怕160期权被打穿的做市商,和一群把全副身家押在160止损线上的日本散户。我们要是任由价格在162上方横盘换手两个小时,空头回补盘一进来,反而给做市商腾出了平缓对冲的时间。”
“反过来,趁现在纽约盘还没正式开、伦敦盘刚被杀得惊魂未定,我们直接拿十来亿的实盘重锤砸穿160——一旦160破位,下面埋着的几十亿散户强平单和做市商的负gamma对冲盘就会当场炸开,替我们把那两百亿的主仓位直接再往下推五个大数。花一两千万的滑点成本,去提前引爆一个二十亿美元级别的止损雪崩,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说到这里,陆泽看了本·卡恩和林涛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再说了,过去整整一个礼拜,你们坐在电脑前面憋着气挂被动单、像喂鸟一样一勺一勺地给多头喂货,憋得也够难受了。
现在两百亿的网已经扎紧了,对手就挂在160的悬崖边上——这时候亲手踹上一脚听个响,也是做空头该有的乐趣,不是吗?”
林涛和马特听见这最后一句,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来。
是啊,干他们这一行的,忍受了整整一周逆势建仓的煎熬,不就是为了等大坝决口时亲手按下起爆器的这一秒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