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凡尘,朱重八坐拥万里龙疆,登临九五帝位。金口一吐,便是生杀诏令;龙目一扫,便定国运兴衰。
四海诸侯俯首,天下万民臣服,普天之下,无人敢让他折腰,无人敢令他低眉,一生纵横,从无看人脸色苟且度日之时。
可今时今日,他肉身已亡,灵魂被带到圣火王国让神质子。
虽位列侯爵,尊荣加身,看似权柄在手,实则不过是圣火王室掌心一枚可随意操控、随时可弃的棋子,进退皆不由已,荣辱全系他人一念之间。
朱重八压下神魂深处翻涌不休的不甘与入骨无奈,脊背微弯,再度深深躬身,玄色侯袍垂落于光洁如玉的神石地面,褶皱规整,不见半分慌乱。
他声线平淡如水,无悲无喜,彻底掩去心底所有波澜:“重八,谨遵圣谕。”
王座之上,圣火国王神情淡漠疏离。他微微颔首,宽大袖袍凌空一挥,不带半分温度:“如此甚好,退下吧。”
“是。”朱重八依礼再行君臣大礼,步履沉稳轻缓,每一步都分寸恰到好处,将一身属于开国帝王的锋芒尽数封存于神魂最深处。
自入殿至离殿,他始终敛气藏锋,循规蹈矩,无半分逾矩之举,无一丝傲气外露,宛若一枚全然听话、毫无私心的臣子。
直至踏入专属自已的侯府密室,隔绝所有王室神识探查与眼线窥探,密闭石室之内,尘封数百年的人间帝威才轰然苏醒。
那是横扫乱世、定鼎天下的皇帝气息,霸道凛冽,威压四方,瞬间填记整间密室,与外界温润圣洁的圣火神力格格不入。
人前受封赏誉,人后暗中制衡敲打,这般如履薄冰的处境,于他而,早已是日复一日的寻常。
他是圣火王国与地下灭火教之间,传话办事的中间人,亦是两头皆不被信任的夹缝之人。
对上,他必须无条件遵从圣火王室的一切旨意,不得有半分违逆;对下,他要直面灭火教极致蛮横的逼迫,以及不加掩饰的生死威胁。
光明势力不容他有私心,黑暗势力不容他有退路,前路后路,皆是绝境。
夜幕降临,漫天黑暗精光,笼罩着大地,天地间一片幽暗。地底数丈之下,一座与世隔绝、彻底屏蔽一切光明圣火神力的幽暗大殿静静蛰伏。
殿内死寂万古,无风声,无虫鸣,无生灵气息,唯有无边浓稠如墨的黑暗,死死包裹四方。
殿中无长明圣火,无天外天光,唯有穹顶缝隙内嵌的一枚孤月明珠,漾开一片惨白幽冷的微光,方寸光亮,堪堪照亮身前数尺之地。
光亮之外,是吞纳一切气息、磨灭一切神识的死寂黑暗,仿佛亘古不曾消散。
无侍从随行,无护卫护驾,更无朝堂之上虚伪周全的尊卑礼数。
白日里在圣殿之上备受文武百官恭维、受王室礼遇敬重的重八侯爵,此刻孤身立于那一方狭小冰冷的光亮之中,挺拔身影被黑暗三面合围,孤立无援。
一道阴冷、沙哑、如通金石摩擦朽木的人声,来自朱重八前方,浓稠化不开的黑暗深渊中缓缓飘荡而出。
声源隐匿无踪,神识从不靠近分毫,既是极致的戒备提防,也是刻入骨髓的轻蔑鄙夷。
“朱侯爵白日立于圣火大殿,受王室嘉赏,风光冠绝朝堂,日子倒是安逸顺遂。只是此地无光无圣,不必再端起圣火侯爵那一身虚伪高贵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