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千年来,她元神与魂魄受到了极大的损伤,精神问题如今反而还是最轻的病症。
那一头黑发,都熬白了。
容貌呢,也苍老了。
从前那么爱美的小花仙,现在老的和八九十岁山里老太婆没区别。
京雪把她抱进怀里,哭着喊了半个小时她的名字,才终于唤醒她一丝丝神智。
她记起京雪后,就伏在京雪怀里,大脑不受控制的不断重复与京雪初见的画面。
嘴里,也翻来覆去念叨着,她与京雪初见时,她和京雪之间的那些对话。
京雪在那个雪窟窿里心疼的都快哭死了,我帮他斩断了妙真仙子身上的束缚,他给妙真仙子用了那三滴心头灵血,这才让妙真仙子恢复些许生机,返老还春。
他说,十年前他就想求你帮他救小花仙了,奈何小花仙元神灵魂实在太虚弱,那时若强行带走小花仙,反而会害小花仙受不住外面的气息,被冲得魂飞魄散。
雪山虽冷,但却可以让小花仙长久处于沉睡状态,少受些痛苦折磨,而且雪山,可以封住小花仙的元神与魂魄不散。
他只能暂时把小花仙留在雪山,然后回来想法子,如何让小花仙元魂魄强大起来,让小花仙重现生机。
小花仙和他讲过心头灵血的事,所以打那时候起,他就开始给妙容下套了。
十年啊,他忍了十年,终于趁妙容冒犯皎皎的机会,把妙容给套着了。
哥,你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武判昔年冒着被冥界斩首的风险痛打鬼君全家,文判辛苦筹谋十年,只为给爱人求一条生路。
都是狠人啊。”
阿序听罢只淡淡道:“他们不是天生狠人,只是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我站在阿序身边,看着京雪哥哥房中摇晃的烛影,无奈叹口气。
两天后,农历十月十五。
清霜姐出面,悄然将南风仪身畔的杜寒衣给引来了山神庙。
银杏树下,杜寒衣一脸警惕地盯着我,冷声质问:
“殷庙主应该不屑于做请君入瓮,此等引人赴鸿门宴,瓮中捉鳖之事吧!
殷庙主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庙主想抓在下,大可派兵……
今日特意引在下来山神庙相见,敢问庙主,究竟是何深意。”
我捏着一片银杏叶放在鼻前嗅了嗅,是独属于雨后银杏叶的清淡草木香。
“杜统领,堂堂冥界勾魂司阴差统领,沦落为被南樾鬼君满三界查找抓捕的逃犯,这种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我听说,杜统领的阴差统领之职,是自己一张卷子一张卷子答题满分考上来的。
杜统领生前,是古代衙门办案神速,查案最公正、最快的捕头。
年纪轻轻便早亡,也是因为在抓捕逃犯过程中,为救一个被杀人犯控制胁迫的买菜老太太,才挨了杀人犯两刀。
杀人犯的刀上有毒,你中毒当天,就一命呜呼下黄泉了。
你入地府,过三殿判官那审判,是陆判大人见你生前协助官府办了不少冤案大案,为人耿直且有正义感,才为你申请了留在地府做鬼差,生前替百姓们伸张正义,死后还能继续留在地府做你想做之事的机会。
杜统领,你是不是在冥界做了太久的阴官,忘记了你生前,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打小,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了?”
我平静抬手召来地狱红莲引灵灯,引灵灯的莲台上方,缓缓凝聚出杜寒衣幼时依偎在母亲怀里,和母亲一起坐在梨花树下看星星的画面。
杜母伸手指向天边西北角那两颗熠熠生辉的星星,
“那是平星二星,主天下刑狱诉讼,公平公正之事。
天下海晏河清,此二星便明亮耀目,人间若冤案重重,此二星便会黯然无光……
寒衣,你父亲曾是咱们江城最公平公正,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然官场险恶,官官勾心斗角。
你父亲就因行差踏错半步,被人拿住把柄,闹到京中无限放大过错,京中那些官下来后更是审都没怎么审,就判了你爹秋后斩首……
你爹公正公平了一辈子,替咱们江城百姓办过多少冤案大案,可他能还别人清白,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能救得了受冤的百姓,却救不了被冤枉的自己。
他是办冤案的父母官,最后却因冤案而死。
他死前,曾再三叮嘱母亲,要好生教养你,盼你长大后,做个正直勇敢,能保家卫国,替老百姓办实事,能扫尽天下冤案错案之人。
寒衣,阿娘不图你长大后,升官发财,只希望你,能做个像你父亲一样耿直公正的好人。
你父亲虽然是受冤而死,但他至死都没有后悔,做个好官、清官。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活着的时候做的好事,人看不见,老天爷却能看见。
咱们做个好人,此生,亦能无愧于心……
寒衣,你爹是你的榜样,你以后也要,做个对百姓有贡献,对人间有价值的人。
寒衣,记住,此生万事,只求无愧无心。”
“无愧于心……”银杏树下的杜寒衣冷着脸,失魂落魄的喃喃重复了一遍。
我问他:“你现在做的事,无愧于心吗?”
杜寒衣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问:
“为了一个南风仪,你把自己变成爹娘生前最厌恶的模样,值得吗?
陆判当年保你进地狱司,做阴兵统领,也是因为信任你能公平公正处事,结果呢,南风仪一出现,你就成了帮她一起冤枉姚清霜,还要狠心斩杀姚清霜的帮凶。
你这种行为,和当年判你爹秋后问斩的那些京官有什么区别?
你娘生前,最恨那些歪曲事实,蒙蔽世人的贪官污吏。
你说,她老人家现在如果还在天有灵,晓得千百年后,她的亲儿子也变成了她最憎恨的模样,她老人家该有多伤心啊。”
杜寒衣闻背上一颤,下意识攥紧双手,沉沉道:“她不可能在天有灵……”
我淡淡反问:“她不可能在天有灵,你呢,你就不认她了吗?就能改变,她是你娘的事实么。”
“殷庙主。”杜寒衣脸色阴沉的平静开口:“我只想保护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可你心爱的女人是杀人凶手,可你心爱的女人是冥界钦犯。”
我低声反驳:
“杜统领,杜捕头,假若让你回到你生前那个年代,那个社会,你还是衙门有名的神捕,你会爱上死牢里的女杀人犯吗?
再换个说法,你重回那个时间点结婚了,取了你爱了多年的女人,你们恩爱多年,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的爱人是个杀人不眨眼,坏事做尽的恶魔。
杜捕头,你是会选择,和她一起过逃亡生活,因为爱她纵容她继续害人,甚至帮着她害人,还是会选择,将她绳之以法,逼她改过自新?
现在的你可能会继续选择前者,但如果是当初的杜捕头,肯定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杜寒衣哽了哽,嗓中酸涩:
“路是我选的……殷庙主,不用再试图感化我了。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要承担后续果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