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霞姑娘，实在对不住。”

一句话，便让凤霞心头骤然一沉。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瞬间绷紧：“掌柜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昨日说好让我试工三日的。”

掌柜放下手里的旱烟杆，慢悠悠开口，语气敷衍又不容置喙：“昨夜店里重新斟酌过了，你虽识字会账，可脸上有伤，时常有主顾介意，有碍店面观瞻。咱们米行往来客人多，实在不敢将就。”

“故而这份差事，你怕是做不了了。今日起，你便不用再来了。”

字字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真话。

昨日面试，掌柜明明赞许她账目工整、手脚伶俐，早已应下试工之事。

一夜之间骤然变卦，哪里是容貌的缘故，分明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不等凤霞回过神，门外便走进一个身姿俏利的姑娘。

是同村的小兰。

小兰生得白净秀气，眉眼弯弯，面皮干净无半点瑕疵，身段纤细灵动，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在村里一众乡下姑娘里，算得上拔尖体面。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浅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便对着掌柜温顺行礼，口齿清亮：“掌柜的，我来上工了。”

掌柜当即脸色一转，脸上带了笑意，温和应声：“来了便好，往后店里记账、待客的活计，就都交给你了。好好做事，少不了你的工钱。”

全程行云流水，显然是昨夜便早已敲定妥当。

凤霞站在原地，看着小兰熟稔地走到柜台后，拿起账本翻看，动作利落从容，像是这本就是属于她的位置。

她无声攥紧手心，指甲掐进皮肉，涩得发疼，眼底酸涩发胀，却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都是乡下姑娘，都是穷苦出身。

可偏偏，她比旁人多了脸上的疤，连凭本事谋生的活路，都要被人硬生生斩断。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裕和米行，立在热闹的街旁，浑身发冷。

赵景初快步迎上来，见她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瞬间知晓原委，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没事的霞儿，不过是一份活计罢了。做不了便回家，我养得起你，不必非要出来受累受气。”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依旧是往日疼惜她的模样，句句都是宽慰的软话。

凤霞抬眸望着他，心底那点委屈稍稍落地，勉强扯出一抹苦笑，低声道：“我知道。”

可下一秒，她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米店门口，心口骤然狠狠一沉。

街旁站着不少闲逛看热闹的村里汉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直直落在柜台后的小兰身上，低声说笑夸赞。

“还是小兰俊俏，干干净净的，看着就是体面人。”

“是啊，咱们村里终于出了个有正经活计的姑娘，坐在店里记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真福气。”

“人漂亮又聪慧，记账待客样样都行，难怪掌柜特意选她。”

一众男人的目光，好奇、惊艳、艳羡，牢牢锁在小兰身上。

而人群之中，赫然立着赵景初。

他虽然嘴上还在轻声安抚着凤霞，可那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米店柜台里的小兰。

目光停留许久，直直落在小兰干净的眉眼、利落的身姿上。

他没有恶意，没有歪心思，不过是寻常男人最直白的本能。

见惯了日日下地的乡下妇人，骤然看见这般聪慧灵动、还有正经活计的姑娘，难免驻足多看两眼。

村里一辈子困在田地灶台的女子太多，能有一份镇上体面差事、干净亮眼的女子，寥寥无几。

这份新鲜与出众，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

凤霞静静看着他侧目的模样，看着他嘴上安慰自己、眼底却流连旁人的样子。

凉风卷起街边的碎叶，掠过她单薄的身子，冷得人微微发颤。

凤霞轻轻挣开赵景初的手，垂着眼睫，掩去脸上的狼狈与惶恐，声音没什么力气：

“景初，我们回家吧。”

赵景初这才收回目光，回过神来，依旧温柔地牵住她的手，温声道：“好，咱回家，以后不出来受这份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