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汉缓缓抬首,神色肃穆,不疾不徐的说道:“练大人所,乃是律法之常道,老夫深以为是……”
“但律法,从来不是只知死守条文,不问事理本末,律有常刑,亦有情可矜,此乃我朝律典之本意,并非废法,乃是明法……”
“你说……有罪便该论罪,此不差,可戴罪立功,不是赦免其罪,更不是抹去他的过失。”
“昭信王擅杀,越权封港,这两桩过错,老夫从未为之遮掩,他的罪责,白纸黑字,俱在卷宗,朝廷可记在案,不可磨灭,所谓戴罪,便是带着这份罪名,去办朝廷交办的差事,以实绩抵偿过失,而非一笔勾销罪责。”
“倘若有罪便一概重惩,不问前因后果,不问行事本心,那便是只守条文,不察情理……”
“今日松江之乱,根源是江南士绅,勋贵,假冒昭信王名号,私贩违禁之物,祸乱海疆,昭信王行事过激,程序不合,是他的错,可若将他即刻革职拿问,松江海防无人主持,沿海走私之徒,必定卷土重来……”
“那些假冒王号,私运违禁的奸商,无人弹压,江南赋税流失,海疆祸患再起,受害的是朝廷,是天下百姓……”
“你所担忧,开了戴罪立功的口子,便会人人效仿,肆意犯法,老夫以为,此患不在于戴罪立功本身,而在于如何界定,如何管束。”
“戴罪立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援引,必须是,罪情属实,本心非为谋私,其过出于为国事而起,且其人尚有可用之才,所办之事关乎社稷安危。”
“若是奸贪之徒,为一己私利作奸犯科,纵使百般巧,也绝不可许其戴罪。”
“若是勋贵官员,为一己私欲擅作威福,也绝不能以此为借口。”
“律法,是用来惩恶,而戴罪立功,是在罪责已然定下来的前提下,给人以补过的机会……”
“礼法的根基,在于惩恶扬善,不在于一味的诛杀,倘若只知论罪,不顾社稷大局,把能安定海疆,整顿赋税的人,一朝弃置,使得奸邪横行,百姓受祸,那才是辜负了礼法的本意……”
“老夫并非要宽纵朱旺的过失,更不是要废弃国法……”
“老夫之意,罪不可免,功可赎罪,过错记录在案,功过两相折算,若是日后他依旧行事跋扈,再犯国法,那便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此非废法,正是为了保全国法,保全江南一方社稷。”
一番话下去,大殿鸦雀无声,老朱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没有再想谁对谁错,他在想自己的侄子到底对凌汉做了什么,能让这位刚正不阿的凌青天不遗余力的帮他说话。
“凌公所,在下依旧不敢苟同!”
练子宁不依不饶的说道:“照此说法,莫非我大明偌大天下,除了昭信王,便再无可用之人?满朝文武,皆是碌碌庸才不成?”
“难道江南海防糜烂,沿海私弊丛生,就非得依靠这一位犯下擅杀,越制大过的藩王,方能整治?没有他昭信王,江南海疆便再无他人可以收拾,赋税便再无办法梳理?”
练子宁目光望向凌汉,语气带着诘问:“朝廷设官分职,有都司,布政司,按察司,有巡海御史,海防参将,六部各司皆有能臣……”
“若但凡一地有事,便要启用有罪之人,那朝廷设置这一众官吏,又有何用?今日可以借社稷为重放过昭信王,他日若有别的勋贵犯法,也拿社稷,海防做借口,请求戴罪立功,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好!”
凌汉上前两步,突然转身面向群臣,朗声问道:“老夫倚老卖老,斗胆替陛下问上一句,江南糜烂,乱象丛生,谁愿前往江南,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只要有人敢去,那老夫即可弹劾昭信王,请陛下问罪!”
凌汉目光扫视,所到之处,大臣纷纷低头,不敢对视,生怕被凌老头给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