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慧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微一顿。

她彻底愣了神。

她见过太多等待提拔的年轻干部，个个谨小慎微、逢场圆滑，生怕说错一句话耽误前程。

唯独这个方远，当众不卑不亢、硬刚非议，完全不按体制内的潜规则出牌。

一旁的宋清和眉眼微动，指尖轻轻抵着膝盖。

她心里藏着几分不解，却半句口风不敢露。

这是县委组织部主导的任前谈话，层级森严，她一个镇党委书记，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只能静静旁观。

沉寂的氛围里，一直漠然旁观的县府办主任何卓辉，终于抬了眼皮。

他目光斜斜扫向方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鄙夷，转瞬掩去，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不冷不热地开口。

“方远同志，照你这么说，工作上的种种疏漏遗憾，都不算个人能力问题？”

方远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却不僵硬，抬头迎上对方的视线，“遗憾是客观存在的疏漏，但不能直接等同于个人能力不足。”

何卓辉嘴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笑，身子微微前倾，“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个人能力完全没问题？”

“我从没说自己完美无缺。”

方远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但我始终觉得，个人能力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所有人的履职干事，都依托在组织体系之内，体系顺畅，干事者事半功倍，体系内耗、牵绊丛生，再强的能力，也会被层层掣肘消磨殆尽。”

这话一出，屋内两人同时失神。

程慧眼底闪过明显的意外，宋清和瞳孔微缩。

她们都没想到，方远年纪轻轻，居然能一眼戳透基层的核心症结，不甩锅，也不盲从，把体制内最隐晦的内耗问题直白点破。

何卓辉脸色微沉，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

他今天的任务本就是压一压方远的锐气，断了他破格晋升的势头，不可能轻易收手。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击私人软肋，语气带着刻意的审问感，“能力问题暂且不谈，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去市里培训，频繁和商圈人士往来，牵扯颇深，这个你怎么解释？”

方远眉眼不变，“何主任不妨明示，具体指什么事。”

“需要我挑明吗？”

何卓辉盯着他，语气带着敲打，“你和林家千金林薇好像有不正当的交往，整个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

方远看了眼一边的张伟明，“何主任，请您告诉我，什么是不正当交往？”

“方远，这是什么态度，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何主任不愿意解释这个不正常交往的意思，是吧！”

他轻轻点头，“我们确实认识，也算朋友，但只是普通朋友间的人情帮扶！”

他自嘲地勾了下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实打实的通透，还藏着一丝浅浅的诙谐，“再说直白点，我一个基层驻村支书，手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在真正的商圈层级面前，根本不够看，您告诉我，我能左右上市公司的决策？”

“是吗？”

何卓辉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你敢保证，从来没有接受过林家的任何好处？金钱、礼品、资源，一概没有？”

连续的逼问，火药味越来越浓。

程慧眉头微蹙，抬手轻轻压了一下，出声打断这场无休止的盘问。

“何主任！”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有什么县政府的正式意见，直接摊开说就好，没必要揪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私人往来反复追问。”

被程慧当面打断，何卓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很快收敛神色，“好，听程部长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全程静坐的张伟明，眼神示意。

“张伟明同志是冯县长的专职联络员，全程跟进本次人事调整，让他来传达一下县政府的核心意见。”

一直默默装透明的张伟明，立刻直起身子，脸上堆起标准的职场微笑，对着在场三位领导微微点头，姿态谦卑得体。

他翻开随身攥着的小记事本，指尖划过纸面，抬眼看向方远，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压制意味。

“各位领导，我仅代表冯县长的个人意见，做一个客观传达。”

“方远同志在北滩镇驻村期间，确实做出了一些实绩，值得肯定，但对照破格提拔的硬性标准，资历尚浅、历练不足，整体条件并不完全达标，直接正式提拔副镇长，太过仓促，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