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未央宫御书房。
李承璟领着王城源踏入大殿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听见脚步声,皇帝并没有抬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朱砂御笔。
“臣弟参见皇兄。”李承璟笑嘻嘻地行礼,随后一把将身后的王城源拽了出来,“皇兄,这是王相家的小儿子城源,今儿非缠着臣弟进宫。”
王城源上前两步,撩起衣摆,极其端正地行了大礼:“草民王城源,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终于放下了笔。他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李承璟身上,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你倒是清闲,又往朕这里领人。”皇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母后昨儿个还在念叨,说你这几日连个请安的影子都没见着,光顾着在府里陪小明皎玩了。”
“哪能啊,臣弟这不是忙着帮内人算账本嘛。”李承璟顺杆往上爬,脸不红心不跳地叫屈。
皇帝低笑了一声,语气温和:“行了,去长寿宫陪太后说说话吧。她新得了一对波斯进贡的鹦鹉,正缺人去逗。”
“得嘞,臣弟这就去给母后请安。”李承璟答应得极其痛快,临走前回头看了王城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从外面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偌大的御书房内陷入了寂静。皇帝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王城源一眼,只是重新拿起朱笔。落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
王城源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
全长安城都以为,梁王李承璟是个百无禁忌、随心所欲的纨绔,结交狐朋狗友全凭心情。可王城源心里却清楚,他跟何礼能安安稳稳地跟在梁王身边这么多年,当这长安城的“纨绔三害”,真以为是缘分使然?
根本不可能。
何礼是京兆尹小儿子,他是宰相的幼子。他们的出身足够显赫清贵,配得上梁王玩伴的身份;又不是家里的核心继承人,沾染不到朝政;更关键的是,他们虽贪图享乐,却无阴毒下作的恶习,三人聚在一起,最多花些银两傻乐罢了。
或许在放任这三人交往前,何礼和王城源的背景早已被细细地筛过了。
王城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明明皇帝没有看他,但他却决定如有实质的万钧重压,压在自己的脊骨上,让他动弹不得。
御前的宫人规矩都是极好的,连呼吸都是轻不可闻。
在这样的威压中,王城源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后背的冷汗早已一层层洇透了里衣。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帝这张折子似乎才批完,才问道:“王相病重,你不在榻前侍疾,跑来朕的御前,有何贵干?”
王城源不敢抬头,只朗声回答:“草民斗胆,求陛下救家父一命。”
“救命?”皇帝尾音微微上扬,透出一股冷意,“太医回禀,王相乃是年老体衰,气血两亏。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你要朕如何救?”
“陛下明鉴,家父并非天命将绝,而是人祸逼命。”王城源抬起头,直视帝王,语速平稳却掷地有声,“家父自上书乞骸骨后,便被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如今药石无医,并非病入膏肓,而是有人不希望他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