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相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大开，太医院的马车稳稳停在石狮子旁。

王夫人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暗纹绸衣，眼角还用细粉点了些憔悴的乌青，端的是一副为夫侍疾、衣不解带的贤妻模样。她领着大房的儿媳妇，将太医们迎进王斯那弥漫着浓重药苦味的卧房。

今日带队的是太医院的院判，他在王斯榻前屏息凝神，一番细致的望闻问切后，才站起身来，眉头微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夫人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伤心的病患模样：“太医，我家老爷这身子……”

“老相爷这病，气血凝滞，沉疴难起啊。”院判摇了摇头，抚着胡须道，“如今光靠药石强灌，收效甚微。依下官之见，得寻个地气温暖、泉水富含硫磺灵气的温泉庄子静养。借由天然温汤的阳气，从腠理逼出体内的寒衰之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腠理”（couli）在中医中泛指皮肤、肌肉及脏腑的纹理及其间的缝隙。）

王夫人一听，心中暗喜，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去了自家庄子，那岂不是更方便她完全掌控局势？

她面上不显，立刻微微欠身，语气感激：“多谢太医指点。既然如此，我们王家在城南恰好有一处极好的汤泉别苑，我这就命人去打扫，今日便安排老爷挪过去。”

“哎，王夫人且慢。”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只见宫中内侍手捧明黄圣旨，笑眯眯地踏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两列腰悬绣春刀、龙精虎猛的御林军。

王家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跪地迎旨。

内侍朗声念完圣旨，大意是皇帝感念王斯半生辛劳，特赐皇家别苑“汤泉宫”供其静养疗疾，并派太医院圣手全程陪同。

王夫人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去皇家别苑？那怎么办？那地方全天候有御林军把守，来往多是宫中内侍和宫女，不管煎药看护都有其他人看着，她当如何？

她强行稳住心神，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意：“臣妇代老爷谢主隆恩。只是……公公容禀，陛下天恩浩荡，我们王家粉身碎骨难以为报。但老爷如今缠绵病榻，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臣妇唯恐汤泉宫路途遥远，夫君这身子骨，只怕经不起这一路颠簸啊。”

内侍笑得比她还客气：“夫人放心，陛下圣明，早就替相爷想到了。陛下特意拨了御用的‘八宝云顶软轿’，内垫三层贡品雪绒毯。十二个大内高手抬轿，莫说是走在平地上，就是跨门槛，里面连滴水都不会洒。这哪能受罪呢？夫人莫不是信不过宫中的安排？”

王夫人被堵得呼吸一滞，勉强笑道：“陛下思虑周全。可是……可是汤泉宫乃皇家禁地，老爷一介臣子，怎敢去占皇家的福气？这于礼不合啊。”

“哎哟，王夫人此差矣。”内侍一甩拂尘，慢条斯理道，“陛下说，老相爷乃国之栋梁，让相爷去汤泉宫，是天下皆知的君臣佳话。夫人一再推脱，是觉得王家当不起陛下的恩典，还是说……王家想跟陛下生分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夫人哪里敢接：“公公重了！臣妇绝无此意！”

“那就好。”内侍笑眯眯地一挥手，“来人啊，替相爷更衣，稳稳当当地挪动！”

眼看几个御林军要上前，王夫人死死咬着后槽牙，做最后的挣扎：“既然如此，臣妇便也收拾行囊。老爷离不开人，臣妇得亲自去榻前熬药喂水，方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