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平放案下,置于膝头,眉眼低垂,眼帘微垂,遮住所有眼底神色。
白日里在外维持的风流随性、漫不经心的假面,在此刻彻底褪去。
全然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沉静、疲惫、沉郁模样。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卿月身上,涣散无神,没有焦点。
卿月站在案前三尺之外,站姿端正,保持着稳妥分寸,不远不近,不疏不密。
“入宫一日,出了何事。”
楚晏清静静看着她,沉默数息,嗓音依旧干涩低沉。
“他出事了。
月初突发中风,卧榻不起,意识昏沉,无法理事。
藩地群龙无首,内部派系趁机作乱,庶支子弟、麾下将领各自结党争权,北疆已然大乱。”
卿月眸光微凝,怎么会突然出事?
只是她知道,楚宴清没有说话,便没有开口。
楚晏清继续说道,“陛下今日单独召见我,说了全盘打算。
朝中人人皆知,我多年居于京中为质,常年故作闲散,形同废人。
陛下心里清楚,我所有姿态,有可能皆是刻意伪装。”
他唇角轻轻扯动,没有笑意。
“但他依旧执意要我归藩袭爵。总之,他装模作样的给我画了一大堆饼,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事逼着我回去。
我想陛下的打算,无非放眼朝野宗室,无人比我更适合执掌北疆。
我无京中根基,无朝堂朋党,身世名分正统,最容易被朝廷拿捏。
由我上位,朝廷获益最大,局势最稳。”
卿月视线落在他眉眼之间。
“陛下旨意是什么。”
“令我三日后启程归藩,承袭镇北王爵,稳住乱局。”楚晏清语声低沉,“另外命安乐随我同往,以儿媳省亲为名随行。”
卿月微微垂眸,“必须要回去嘛?”
她不怕危险,就是担心楚宴清。
楚晏清坦然直。“必须,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此番归藩,即便我能压制内乱稳住局面,最终也只是朝廷摆在北疆的傀儡藩王。
兵权归朝,政权受制,一举一动皆需听命于人,终身难以脱身。”
卿月轻声问,“可有推脱余地。”
楚晏清轻轻摇头。
“无。我父卧病,宗族基业岌岌可危。我是楚氏唯一嫡子,于情于理,别无选择。”
书房灯火摇曳,光影在他面上轻轻晃动。
卿月伫立原地,沉默数息,开口时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我随你一同前往北疆。
即使前路纵有乱局桎梏,我始终伴你左右。往后北疆风雨,我护你身前身后安稳。”
楚晏清抬眸望她,眸光微动,语气依旧低沉。
“北疆凶险,暗流汹涌。”
卿月轻轻颔首。
“我知晓。正因前路难测,更该同行相伴。”
楚晏清凝望她片刻,眼底沉郁稍稍散开一丝。
“辛苦你了。”
卿月淡淡应声。
“分内之事。”
“旨意落地后,便着手收拾行装。”楚晏清抬手揉了揉眉心,“生辰无需大办,悄然略过便可。”
“我会妥善安排妥当。”卿月微微躬身,“你早些歇息,我先回中院告知安乐详情。”
楚晏清轻轻颔首,视线重新落回案前宣纸,默然静坐。
卿月转身,缓步退出书房,轻轻合上门板。
夜风扑面而来,消解了书房内凝滞沉闷的气息。
她沿长廊原路折返,步履平稳,神色沉静,重回灯火温软的中院暖阁。
安乐依旧倚在窗边软榻之上,姿态未变,书卷摊在膝头,一页未翻。
她抬眸看见卿月归来,当即坐直身形,目光定定落在卿月脸上。
卿月落座矮几旁,直白简练道出所有变故。
安乐听完,眼底最后一丝慵懒尽数褪去,神色彻底沉凝。
她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路,沉默两息,才开口,“我心里早有预料。”
卿月看向她。
安乐抬眸,“从我奉旨嫁入这座府邸开始,我就明白自身的用处。
我从来不是单纯联姻的公主,只是父皇安插在楚晏清身边,用来牵制北疆势力的棋子。”
她脊背微微挺直,“京城风平浪静之时,父皇将我闲置在此。
如今镇北王倒下,北疆局势动荡,正是需要这枚棋子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断然不会让我留在京中。”
卿月轻声开口,语气温柔的安慰道,“你不必太过忧心。
即使一路前往北疆危机四伏,各方势力纠缠不清,我也会护着你。
无论之后遭遇何种境遇,我不会任由旁人逼迫裹挟于你。”
安乐闻,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眼底沉郁慢慢化开,生出一点暖意。
她望向卿月,语气郑重诚恳。
“姐姐,谢谢你的维护。
你放心,许多事情,我分得清清楚楚。”
安乐语速平稳,没有半分伤心,很冷静的说道,“自大婚那日起,楚晏清与我,早已被皇权、宗族捆绑在一起。
我们二人祸福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无法分割开来。”
“平日里我虽看不惯他处处伪装,行事藏着心思,那只是我个人的感受。可私事不能和大局混为一谈。”
安乐真诚的说道,“我不会凭着一时好恶肆意行事,更不会做出损害楚晏清的举动,你大可放心。”
“北疆乱象就在眼前,我们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我会守好自身分寸,安分随行,不挑起争端,不给众人增添麻烦。”
卿月静静聆听,缓缓点头。
“有你这份心思,前路便能多一分底气。我们彼此照应,互相托底。”
安乐轻轻应下,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前院书房孤零零的灯火遥遥矗立,在漆黑的庭院之中格外显眼。
“姐姐,即使是你,也都以为他被动接受安排,无路可逃。”安乐低声开口,“但他隐忍蛰伏十数年,心思深远。
朝廷想要将他牢牢控在掌心做傀儡,未必能够如愿。”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暖阁柔和的光晕里。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了解楚宴清,他要做什么我也都不会管。”
“我是人,有自己的私心,我希望姐姐你平安快乐。”
暖阁之内晚风轻拂窗纱,灯火静静摇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