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平和的日子,在质子府只绵延了不足两月。
初春时序递进,庭院里积压一冬的寒霜彻底消融干净。
府中日常依旧松弛平缓。
后厨早已悄悄备下软糯寿点食材,针线房裁好了新的生辰常服,庭院角落摆放了几盆新开的浅紫兰草,预备着生辰当日装点院落。
一切都顺着温和平缓的步调,徐徐推进。
直至生辰前三日的清晨,破晓天色刚撕开一线浅白,整座京城尚在沉寂之中,质子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宫外禁军轻轻叩响。
急促规整的叩门声穿透晨雾,打破了府邸连日的安静。
值守下人快步开门,看清门外身着宫色锦服的内侍,当即垂首躬身,不敢多,快步入内通传。
卿月彼时刚刚整理完晨起仪容,推开偏院房门,便听见前厅方向传来的行礼声。
抵达前厅时,楚晏清已然立在正厅中央。
他身着一身素雅月白常服,长发束得规整,身姿挺拔端正。
面对皇帝身边的内侍,他唇角依旧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眉眼松弛,是京中人人熟悉的闲散世子姿态,看不出半分紧绷。
“陛下口谕,即刻召质子楚晏清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短短一句旨意,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半分缓冲。
旨意宣读完毕,内侍躬身,立在一侧静候。
楚晏清抬手接过口谕的圣旨,交于身侧侍从妥善收纳,视线微侧,看向缓步走近的卿月。
卿月停在他身侧半步之外,“我随你一同入宫,在宫门外等候。”
楚晏清眸光微动,面上散漫笑意未曾褪去,语气却比平日沉稳真切许多,是只对卿月展露的熟稔温和。
“不必。
今日是觐见,最好还是不要陪同。
你守在宫外,反倒容易引来旁人注目,徒生揣测。”
更关键的是,楚宴清不放心卿月一个人在宫门口。
知道楚宴清也是担心她,只是卿月也不放心他,“陪着你一块,就算在宫门口,我也能安心。”
当着内侍的面,卿月也不会傻乎乎的说,她在宫门口,要是楚宴清出什么意外或者有什么事,她能接把手的话。
楚晏清微微摇头,安慰道,“不必,你留在府中即可,陪着公主照看好府邸内。我觐见完毕,会即刻返程。”
话说得稳妥,态度坚决,没有退让余地。
卿月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路上谨慎。”
“知晓。”
楚晏清抬手随意理了理衣襟褶皱,转身随内侍迈步走出前厅。
侍从紧随其后,府门缓缓开合,一行人身影转瞬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长街之中。
卿月立在厅前台阶之上,目送一行人走远。
晨间风凉,掠过长廊梁柱,带起细微轻响。
庭院空旷,往日晨起的细碎烟火气息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
她站定片刻,转身抬步往中院暖阁走去。
安乐早已起身,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来,眼睛亮亮的。
“大清早宫中人来?”
卿月走入暖阁,在矮几旁落座,抬手提起铜壶,为两只白瓷茶盏缓缓注满温水。
“陛下召他单独入宫议事。”
“就算楚宴清和我成亲后,父皇也极少单独召见他,是因为什么事?”安乐连忙问道。
卿月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盏壁。
“暂时不知缘由,只能等他回府再说。”
安乐支着手肘,侧身靠着软垫,语气不免有些冷淡,“总归是朝堂权衡琐事,他应付得来。”
卿月嗯了声,此时暂时结束。
春日天光澄澈绵长,日头自东向西缓缓移动,光影在庭院地面缓缓流转。
清晨两人闲看院中新抽的柳条,看宫人移栽新的盆栽兰草,闲谈府中琐碎闲事。
午间一同用膳,午后日头最暖,两人搬了矮几至廊下,晒春日阳光。
只是往日申时便会归府的人影,直至日头彻底西斜,依旧没有归来。
暮色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宫人逐次点亮檐下宫灯,暖光点点亮起,驱散傍晚微凉的暗沉。
安乐翻书的动作慢慢停下,抬眸望向府门方向,神色多了几分沉凝。
又过半时辰,天色彻底暗沉,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前院值守侍从快步穿过中院长廊,停在暖阁门外,垂首躬身回话。
“卿月姑娘,安乐公主,世子回府了。
世子径直入了前院书房,未曾吩咐晚膳,未曾传唤下人伺候,闭门不出。”
安乐闻,缓缓直起身形,眼底疏淡随意的神色尽数敛去。
“他从无这般模样。”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卿月,语气干脆利落。
“姐姐,你去前院看看。
我便不去了,我与他素来不熟,此时前往只会徒添尴尬。
你去问清原委即可。”
卿月轻轻点头,应声起身。
“好。我去一趟。”
安乐靠回软垫,指尖抵在书页封面上,久久未曾动作。
“姐姐,不必隐瞒。无论何事,我都受得住。”
卿月颔首应答,抬步走向前院。
晚风穿庭而过,带着入夜之后的清冷凉意。
整座中院安静至极,宫人尽数退至檐下值守,步履轻缓,悄无声息。
卿月沿着绵长长廊,独自往前院行走。
前后两院相隔一片花木庭院,夜色里树影斑驳,明暗交错。
前院书房独立院落中央,四面空旷,无任何遮挡。
遥遥望去,书房窗纸通体透亮,灯火亮得刺眼,整座前院死寂沉沉。
卿月行至书房门前,站定在石阶之下。
她抬手,指尖轻叩木门,三声轻响,可屋内无人应答。
片刻停顿,她再次轻叩门板,声响依旧清晰。
隔了良久,屋内才传出一道男声。
音色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轻佻散漫,没有笑意,没有伪装,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滞涩。
“进。”
卿月抬手轻推木门,缓步走入书房之内。
书房只点亮书案一盏铜芯灯火,光源聚拢狭小,照亮一方案台,其余角落尽数沉在暗影之中。
屋内空气安静凝滞,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清晰可闻。
楚晏清端坐在书案之后,脊背挺直,却无往日松弛挺拔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