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看着她,身量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眉眼像萧长瑜,说话的神态却和自己越来越像。
她未发一问,只是抬手伸至昭宁肩头,指尖轻轻抚平少女衣领细微的褶皱。
“去吧。”
昭宁微微颔首,起身移步。
行至殿门口时,她驻足回身,静静看了殿内一眼,随后抬步踏出殿外。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空置多年的东宫正式开启。
自萧长瑜登基之后,这座储君宫苑始终封闭闲置。
他早已提前遣人修缮整座宫院,更换所有陈旧窗纸,补全庭院破损青砖,收拾得规整洁净。
何敬奉旨入中宫传旨,帝王下诏,册封嫡女萧昭宁为皇太女,准入朝堂参议朝政,闲置东宫府邸,尽数赐归皇太女居住。
旨意传遍朝野,不少官员心中存有异议,人人唇齿微动,最终尽数缄口。
寻常世家女子皆可立足六部朝堂,帝王嫡女,自有立身之资。
就算东宫意义重大,他们也只能自欺欺人的说,只是赐一处宫殿,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这么想着,奏折递上去也只说“请陛下三思”,没有了下文。
李卿月和萧长瑜站在宫门口,看着昭宁的背影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她走得很快,步伐利落,身后跟着两个女官,是萧长瑜替她挑的。
拐过月亮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
李卿月站在原地。
晨光从银杏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无数细碎画面在眼底掠过。
昭宁蹒跚学步的模样,牙牙学语唤出娘亲的模样,初次握笔写字、伏案读书的模样,岁岁年年,层层叠叠。
她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月亮门,檐间清风缓缓拂过面颊。
小鸟总要离开巢穴的。
她亲手养大的这只小鸟,翅膀比谁都硬。
她偏过头,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月亮门,心里被风吹了一下。
萧长瑜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昭宁挥手的那一刻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暖,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感觉到他拇指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
他以前在丹陛下等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蹭她的手背,那时候他是太子,她是太子妃。
后来他是皇帝,她是皇后。
此刻他只是昭宁的父亲,她只是昭宁的母亲。
低沉温柔的声线,轻轻落于风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卿卿。”
她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夹了几根银丝。
他很少这样叫她,只有在最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会冒出来。
第一次这样叫她,是她生昭宁疼了大半夜之后,他守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指,说卿卿辛苦了。
后来每回她心里有事、嘴上不说的时候,他就这么叫她。
她想说我知道,话到嘴边觉得多余。
她抬手,轻轻翻转他的手掌,十指深深相扣,掌心贴合无缝。
两个人并肩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月亮门。
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远处东宫的檐角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
昭宁入朝之后,日子就快了起来。
朝堂上的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女官从稀罕物变成了寻常事,连都察院那位当年撞柱子的老御史,退休前也把孙女送进了翰林院。
李卿月每日批折子、见命妇、处理六宫琐事,偶尔去昭宁的东宫坐坐,看她在灯下看折子的模样,恍惚觉得那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萧长瑜的鬓边添了白,她自己的眼角也生了细纹,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半辈子了。
这些年里,萧长瑜始终没有纳过任何一个妃子。
登基头几年,朝臣们轮番上折子请他选秀,说后宫空虚,于国本不利。
他留中不发。
后来有几个老臣在早朝上当面进,说陛下春秋正盛,膝下只有昭宁一女,理应广纳嫔妃,以延皇嗣。
他坐在龙椅上听完,说朕发过誓,此生只会有皇后一人,若有违誓,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皇帝在朝堂上赌咒发誓,本朝开国以来头一回。
那些还想再劝的大臣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从此再没人提过选秀的事。
东宫旧日的侍妾,李卿月一个一个都安排好了。
有的领了遣散银子回家,家里给说了亲事,嫁了正经人家。
有的读过书、会算账,被她举荐进了六部做女史,后来陆续升了主事。
有一个性子最烈的,当年在东宫时不争不抢,只爱舞刀弄枪,李卿月便托李昭远在禁军里给她寻了个教头的差事。
后来那女子做到了禁军右营副统领,成了本朝第一个女将官。
每个人走之前她都单独见了,给了银子和路引,说了同一句话,“往后有什么难处,进宫来找我。”
没人来找过她。
倒是青黛每回从外头回来,会拐弯抹角地提起她们的消息,说谁家生了孩子,谁升了郎中,谁在禁军里得了赏识。
她听完点点头,继续尽自己的皇后职责。
萧长瑜每日都住在她宫里。
早朝散了就回寝殿批折子,她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公文,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说几句话。
他说今天礼部递了个折子要改祭祀章程,她说厨房炖了汤让他记得喝。
他嗯了一声继续写,她低头继续看。
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寡淡得像一杯泡了又泡的清茶,可他们就喜欢这杯茶。
旧事沉在岁月深处,年份早已模糊。
久到李卿月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也许是刚生下昭宁不久,也许是沈书筠还没离开东宫的时候,或许是更早。
那天是萧长瑜的生辰,她在偏院给他煮了碗长寿面,他吃完没有回前院,赖在她榻上不肯走。
温情过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语声极轻,像是积压许久,才缓缓吐露出口。
“卿卿,若是我此生之后只有你一个,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哪怕一点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