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书筠入朝,就有女子参政先例。日后昭宁朝堂立足,能少许多阻碍。”
那枚铜兵符,是他执掌半生山河权柄的信物。
李卿月没看那兵符,也没拿圣旨,只是抬眼直视他,“那陛下所求何物?”
萧衍轻轻摇头,后背无力靠上椅背,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朕并无所求。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最后为你、为昭宁,多铺几步路。”
李卿月静静看着他枯槁憔悴的模样,看着他耗尽残躯为自己谋划的姿态,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为我为昭宁,做了很多事,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也心怀感激。
所以,我想为陛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陛下何必让自己、让我,留一生愧憾。”
萧衍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细碎光亮。
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嗓音沙哑。
“你从来都是这般能善辩。”
笑意敛尽,他抬眸认真看着她。
“那便……赠朕一缕青丝。”
李卿月没有迟疑,接过何忠呈上来的剪刀,利落剪下一缕乌黑发丝。
萧衍抬手,珍重无比的接过。
然后颤巍巍剪下自己一缕花白残发。
他用枯瘦指尖,将黑白两缕发丝细细缠绕、揉合,缠得密不可分。
再小心翼翼纳入那枚荷包,收紧绳结,贴身藏在心口衣襟之下。
李卿月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此刻龙床之上,萧衍依旧维持着按压荷包的姿势。
良久,眼皮缓缓垂落,彻底没了动静。
攥着荷包的指尖微微松弛,唇角那抹凝固的浅笑,成了他此生最后的模样。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动、偏爱、遗憾,尽数随着他的离去,被埋入长夜中。
李卿月屈膝跪在侧方,目光落在那件发白的赭色常服上,落在那只熟悉的荷包上。
衣是她缝的,包是她绣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为这位帝王落泪。
可下一瞬,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轻轻砸在衣领之上,凉得猝不及防。
她迅速偏过头,指尖飞快蹭过眼角,将水光尽数压下,不露半分痕迹。
身侧,萧长瑜缓缓抬起手臂。
他动作极慢,像是每一寸筋骨都灌了寒霜。
冰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五指僵硬,一点点收拢,牢牢扣住她的指缝。
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平直,面容沉静。
可肩背的僵硬丝毫未松,下颌持续紧绷,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轻,不敢有半点起伏。
他全程无声,无泪、无泣、无颤声,外人看不出分毫失态。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灯笼摇晃不止,窗纸上映的树影斑驳乱颤。
殿角刘忠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沉沉落落,填满死寂的寝殿。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压在冰冷地砖上,纹丝不动。
萧长瑜的拇指机械地、缓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下一瞬,一滴滚烫的泪水,速度极慢,坠得极重,悄无声息落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
水渍很小,转瞬便被寒凉的肌肤浸得发冷。
他依旧挺直脊背,端坐如恒,半点姿态未乱。
萧衍的丧礼按以前帝王规制办理。
灵堂设在奉天殿正殿,白幡从殿脊垂到丹陛,满朝文武素服跪列两侧,太常寺的哀乐从早到晚响了整整七日。
刘忠在入殓前拦住了礼部的人。
他跪在灵前,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说先帝留了口谕,不换衣。
礼部侍郎捧着新制的十二章纹龙袍愣在当场,回头看萧长瑜。
萧长瑜站在灵床旁边,看着那件赭色常服,沉默了片刻,说依先帝口谕。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刘忠跪在地上叩了个头。
他都知道。
他知道那个靛青色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萧衍把兵符和那道让沈书筠入朝的圣旨给了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灵前跪下来,照着丧礼的每一项仪程,一丝不苟地做完了儿子该做的所有事。
摔盆时他跪在最前头,瓦片碎在青砖地上,碎渣溅出去老远。守灵时他跪了一整夜,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是每隔半个时辰便起身给长明灯添一次油。
李卿月也跪了。
她穿着素服,跪在萧长瑜身旁。两个人并肩跪在灵前,膝盖磕在金砖上,凉意从骨缝里往里渗。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只有哀乐低回,和白幡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的声响。
跪了一整天之后,萧长瑜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不红,表情平静得像是刚下了一场早朝。
“先你回去。跪了一天了,回去让青黛给你拿热帕子敷一敷。”
李卿月没有动。“我陪你。”
他摇了摇头。“放心,我不伤心的。”
她看着他。
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有伤心。
他只是把该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完。
完美的太子,完美的皇帝,完美的儿子。
没有人能从他脸上挑出半分差池。
可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掌心里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伸出手,覆在他那只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被她握住之后没有立刻回握。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然后十指扣住。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刘忠跪在角落里烧纸,纸灰打着旋往上升。
萧长瑜把她的手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然后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两个人并肩跪在灵前,素服的衣摆铺在金砖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萧衍的丧礼落幕未久,整座皇城依旧笼罩在素白肃穆之中。
中宫寝殿褪去了往日华美陈设,四处垂挂素色帷幔,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淡得没有暖意。
李卿月端坐案前,一身月白素服贴合身形,乌黑发髻梳理得规整利落,只簪一支素亮银簪,再无半点珠翠点缀。
她手肘轻搭桌沿,指尖闲散抵着微凉瓷杯壁,眉眼依旧,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浅淡倦色。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轻缓,不带半分宫人拘束的恭谨。
沈书筠一身通体素白长衫,鬓边斜别一朵雪白绒花,衣衫料子朴素干净。
她踏入殿中,脚步未顿,免去所有跪拜行礼的规矩。
视线直直落在李卿月面上,静静停留数息。
然后才径直走到案边,在李卿月身侧落座,姿态松弛的格外自然。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李卿月的眉眼,指尖轻轻探出,捻去李卿月袖口边角沾着的一点细碎纸灰,动作轻柔细致。
“你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她指尖收回,落于自己膝头,目光依旧凝在李卿月眼底青黑处。
“眼底青气重得很。昨晚又熬到夜半未眠?”
李卿月抬了抬眼皮,唇角微微松弛,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慵懒。
“你每次进门,第一桩事便是盯着我的脸看。
我知晓生得周正,也经不起你日日打量,我又不是案头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