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送进嘴里。
皮薄馅嫩,咬开之后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溢开。
他嚼完了,又夹了一片酱牛肉,卤得入味,不咸不淡,配上那碟加了蒜末的蘸料,刚好压住了肉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不吃饭?”
“你每回有事都是这个反应,不用猜,看一眼就知道。”
李卿月把茶杯搁在桌上,提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推到他的手边,
“皇后娘娘上回跟我闲聊,说你小时候在皇子所,每回心里有事就躲去御马监。
御马监有个老马倌姓孙,给你留过好几次饭,你一边吃一边喂马,把马喂撑了好几回。
皇后说,你从小的毛病就是心里有事就不吃饭,谁也劝不动。
她以为这个毛病你早改了。
我说没有。”
萧长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去宗人府之前,先去坤宁殿外头站了片刻。
他本来想进去请安的,后来在殿外远远望见皇后在处理宫务,便没有进去。
他怕她问他为什么一大早就出门,他不想撒谎,又不能说真话。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今天要去送人,知道他会饿着肚子回来,知道她不便直接出面,便把话递给了李卿月。
“所以早上昭宁去厨房,”萧长瑜放下茶杯,看着她,“是你让她去的。”
“不是我让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李卿月把桌上那碟玫瑰茯苓糕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只是告诉她,父王不高兴的时候会去看小白马。
她问我怎么能让父王高兴,我说你要是给父王准备点好吃的,他兴许就高兴了。
剩下的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菜式是她挑的,地点也是她挑的,她说放在马场边上最好,因为父王一饿就能看见。”
萧长瑜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碟小食。
虾饺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茯苓糕是他为数不多肯吃的甜食,牛乳是李卿月加的,因为他喝不惯空腹饮茶。
每一碟都有来处,每一碟都有人记得。
跑道那头传来昭宁的笑声。
小白马大概又往她脸上喷热气了,她一边躲一边咯咯地笑,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护着她。
马倌牵着缰绳,脸上也带着笑,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些。
李卿月偏头看了跑道一眼,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纱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竹亭里光影斑驳。
她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喝早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可她袖子里那张写满了朝臣串联线索的纸条,才是她这顿早茶真正的配菜。
“吏部左侍郎的妻弟昨天在醉仙楼见了兵部右侍郎的幕僚,饭后幕僚独自去了城西当铺,当了一枚羊脂玉佩。
吏部左侍郎妻弟的岳家早年是扬州盐商,那枚玉佩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查当铺的账,比查酒楼有用。”
她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萧长瑜拿起那张纸条,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抬头看她:“你昨晚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之后。”她回答得干脆,“你昨晚翻来覆去翻了四回身,最后一回把被子全卷走了。
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做点有用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以后别再半夜起来写这些。
你的睡眠跟我的一样重要。”
“那可不一定。”她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你少卷被子我就少熬夜。
咱俩扯平。”
她说完便站起来,朝跑道上招了招手。
昭宁远远看见她的手势,立刻拍了拍小白马的脖子示意它停下来。
马倌把小郡主从马背上抱下来,两个宫女一左一右跟着,昭宁一路小跑冲进竹亭,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父王!你都吃完了吗?虾饺好吃吗?茯苓糕好吃吗?”
萧长瑜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从桌上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塞进她嘴里:“好吃。阿昭挑的每一样都好吃。”
昭宁鼓着腮帮子嚼糖藕,藕丝从嘴角挂下来,李卿月掏帕子替她擦掉。
昭宁嚼完了咽下去,仰脸看萧长瑜:“父王,你现在高兴了吗?”
萧长瑜低头看着她。她额角的汗还没干透,碎发贴在脑门上,眼睛又黑又亮,认真等着他的回答。
“高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父王现在很高兴。”
昭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端起那碟鲜果,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吃相跟她娘亲李卿月如出一辙。
次日用完早膳,李卿月就径直往正院太子妃住处走。
两人平日时十天有九天半都会凑在一起。
廊下晒着柔和的晨光,沈书筠正坐在外头核对账目,算盘搁在手边,一杯凉茶放了许久,她压根懒得叫宫人更换,一门心思扑在密密麻麻的账本上。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头都没抬,指尖轻点了下笔尖。
“太子今早下朝,特意来我这边用了早膳。”说完才抬眼看向李卿月,语气松快几分,“瞧着神色舒展不少,想来昨天你带着昭宁陪他坐半晌,总算让他疏解了心里那股郁结。”
李卿月顺势挨着她身旁的矮凳坐下,随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倒掉,亲自拎起暖壶给她续上滚烫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我也做不了别的,只能带着孩子陪着坐坐。朝堂上的重压终究要他自己扛,旁人插不上手。”
沈书筠捧着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侧过身牢牢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说的全是两人私下才会交底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