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筠清早抵达东院,端坐绣墩捧着凉茶无心饮用。
李卿月侧躺榻上,萧长瑜坐于榻边,指尖无意识捻动衣料暗纹,满室气氛沉静。
太医落座搭脉许久,方才躬身回话胎儿入盆,近几日便要临盆。
沈书筠有条不紊逐项安排:复核稳婆底细、备齐热水布帛与高丽参、加派夜间值守下人,诸事敲定才饮下凉茶。
萧长瑜听闻消息神色如常,几番端起茶杯,察觉茶水冰凉便搁置不动。
李卿月左右望着紧绷的二人,一手拽萧长瑜袖口、一手扯沈书筠衣角:“你们二位比待产的我紧张,太医已然说了胎相安稳,别还没生产,你们先累垮身子。”
“不许胡。”萧长瑜反手攥紧她的手,指腹轻擦手背。
沈书筠抚平衣角:“诸事安顿妥当,安心静养即可。”
随即起身换一壶热茶,一边禀明萧长瑜近两日免早朝、公务暂交代管。
李卿月拉着沈书筠落座,顺势把萧长瑜的手掌按在隆起小腹,腹中胎儿抬脚轻蹬,掌心顶出一块软鼓。
萧长瑜指尖轻轻点在鼓包处,眼底漫起柔色。
沈书筠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起伏的肚皮上默然不语。
她懒懒开口:“殿下、姐姐,倘若产后腰身再也瘦不回去,谁替我置办新衣衫?”
“孤全包你的衣料首饰。”萧长瑜应声。
沈书筠放下茶盏:“开春针线房新进一批上好绸缎,届时依你的新尺寸量身裁衣。”
李卿月眉眼弯起,把萧长瑜的手挪开,又拉过沈书筠的手掌一同覆在肚皮上。
两人隔着隆起的孕肚,指尖轻轻相触,谁都没有缩回,一室暖意融融。
第三日,东院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临产讯号。
清早天光和煦,李卿月被周嬷嬷小心搀着沿回廊缓步消食,沈书筠立身廊侧随行看护,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隆起的肚腹上。
李卿月身子沉,没走上两三步就扶着廊柱喘气歇脚,小嘴忍不住絮絮叨叨发牢骚:“太医明明笃定就是这两天生产,怎么干等三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书筠眉眼平和,抬手替李卿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不必心急,怀胎生产讲究瓜熟蒂落,时辰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萧长瑜处理完朝堂公务赶回东宫,踏进大门第一件事,就唤来贴身太监何敬打探起李卿月的情况。
何敬躬身据实回禀:“侧妃晨起散步一圈,午膳胃口尚可,半碗白米饭配糟鹅掌、鲫鱼汤尽数用下,饭后还食了糖渍梅子开胃,起居安稳。”
萧长瑜听完,并没有宽心多少,反而脚步匆匆迈进东院花厅,就见李卿月慵懒斜倚软榻,手边摊着一卷史籍。
李卿月抬眸瞥见萧长瑜神色紧绷,忍不住打趣:“殿下今日归宫又迟,户部官员又在朝堂争执不休?”
“未曾争执,只是议题繁复,拖延了时辰。”萧长瑜也故意睁眼说瞎话的回道。
李卿月随手合上书册,轻拍身侧榻面邀他落座:“整日绷着脸做什么,受苦待产的是我,又轮不到殿下亲历。”
萧长瑜正要落座,身子下意识僵硬一瞬,藏不住的忐忑尽数露在小动作里,惹得李卿月捂着嘴低低笑出声。
暮色渐浓,晚风携着凉意漫入庭院,李卿月忽然蹙眉蹙眉蜷起身子,腰背袭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沉坠酸痛。
守房的崔嬷嬷、周嬷嬷对视一眼,瞬间心神紧绷,一人快步去厢房传唤待命多日的产婆,一人急匆匆奔赴小厨烧水备物,两人步履匆匆,半点不敢拖沓。
李卿月靠着软引枕,望着二人风风火火的模样,转头宽慰身侧神色凝重的萧长瑜:“殿下放宽心,不必过分紧张。”
萧长瑜端起青瓷茶盏,故作淡然:“孤久经朝堂风波,何来紧张,反倒是你,闲着无事切勿胡乱思虑。”
嘴上说得笃定,可水是一滴没摘,而且放下茶杯时,杯底重重磕在白瓷托盘上,接连两声脆响,悄悄暴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入夜之后,阵痛一波紧过一波,层层叠叠碾着身子袭来。
产房里灯火尽数点亮,暖黄烛光铺满整间屋子,两名经验老道的产婆分立床榻两侧,一人拿着柔软棉帕,不停替浑身冒汗的李卿月擦拭额头、脖颈的冷汗,一人掌心贴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仔细测算阵痛间隔。
周嬷嬷带着两名小丫鬟来回奔走运送热水,每次掀开厚重门帘,夜里的冷风便顺势灌进屋内,吹散一室闷热的水汽。
最开始李卿月咬牙硬扛剧痛,死死抿紧下唇,不肯发出半分痛呼。
王产婆在旁柔声规劝:“娘娘切勿硬憋,疼了尽管出声,憋气有碍产程。”
李卿月依旧不肯松口,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五指死死攥紧床帐,指节被勒得都有些失色。
青黛跪在榻前伸过手臂供她借力,她攥了两下便松开,虚弱摇头。
一旁侍立的周嬷嬷连忙递上宽厚手掌,李卿月也摇了摇头,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闷闷的痛哼。
产房外的花厅,萧长瑜整夜立在产房门前,不肯落座半分。
他背对紧闭的布帘,双手在身后死死扣紧,袖管之下指骨无比紧绷。
每逢门帘掀开有人进出,他便下意识侧目张望,过后又强行转回身子,独自煎熬等候。
夜色沉沉之际,何敬快步入内禀报:“殿下,太子妃驾到。”
沈书筠一身白日靛蓝常服,外罩鸦青色防风斗篷,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赶路时夜风拂乱几缕鬓发。
程嬷嬷紧随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尚未熄灭的风灯,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随手将斗篷递给侍女,来不及歇息,条理分明接连问话:“产房热水、洁净棉帛储备充足吗?催产参片就位了?屋内炭火是否够温,严防产妇受寒。”
吩咐完毕当即叮嘱:“取全新被褥送入产房,产后立刻更换,万万不可让她睡在沾了潮气的床褥上落下病根。”
诸事安排妥当,沈书筠抬步就要掀帘入产房,萧长瑜快步拦上前:“孤也要进去陪着卿月。”
沈书筠身形立在门前,个头虽矮大半头,气场却沉稳如垣,分毫不肯退让:“殿下身为储君,产房血气冲撞,于皇家礼制不合。”
萧长瑜正要辩驳,沈书筠已然掀帘迈步而入,布帘落下时堪堪擦过他袖口,隔绝里外。
角落侍立的何敬垂首屏息,佯装目视鼻尖,不掺和二人争执。
迈进产房,裹挟着热气与淡淡血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卿月满头乌发散乱,湿漉漉黏在脸颊与颈间,脸上汗水混着泪珠,下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浑身筋骨绷得发颤。
王产婆蹲在榻尾探察,出声宽慰:“娘娘再加把气力,宫口开到五指了。”
李卿月阖着眼,应答声从喉间挤出,沙哑微弱。
沈书筠坐到床沿,将自己温热厚实的手掌稳稳塞进李卿月掌心。
指尖轻轻摩挲李卿月汗湿的手背,无声安抚躁动的痛感。
“姐姐……”李卿月艰难的掀开眼皮,视线涣散,“你怎么进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