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便接了圣旨,殿下虽多番推辞,可父皇圣意已决。
最终殿下只能叩首谢恩,说等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便将二人接入东宫。
我特意寻你,便是要提前同你说清这件事。”
李卿月侧头看向她,眉眼间笑意浅浅,不见半分醋意:“书筠姐姐莫要担忧我心生芥蒂,我没有这般小家子气。
殿下身为当朝储君,往后别说两名侍妾,便是二十名,也是合乎规制的寻常事。
我只是想问,这两位姑娘的底细,姐姐可探查清楚了?”
沈书筠则缓缓细说:“崔氏自幼长于皇宫之中,性子沉静寡,不爱与人争执;
孙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女儿,孙家在翰林院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
我心中已有安置,靠后花园的小院分给孙氏,离正院最近的僻静偏院留给崔氏。”
“姐姐这般安排,面面俱到,再妥当不过。”李卿月收回望向花圃的目光,同沈书筠并肩而立,轻声道,“只是我瞧着,陛下忽然赏赐这二人,绝不单单是为东宫子嗣考量这般简单。”
沈书筠微微偏头看向她,李卿月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听便了然于心:“原来你也看穿了。”
“我这点识人的眼力,全都是跟着姐姐慢慢学来的。
殿下近来风头实在太过鼎盛,南下差事办得无可挑剔,朝堂议事滴水不漏,就连翰林院一众饱学老臣,在经筵之上都挑不出殿下半点差错。
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帝王心中便越是难以安心。
方才姐姐也说了,这两名侍妾,一人是崔昭仪侄女,一人是孙婕妤外甥女,哪里是单纯赏赐美人,分明是陛下安插在东宫后院的两双耳目。”
沈书筠沉默不语,默认了她的说法。
李卿月又轻叹一声:“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实在难猜,儿子办事出色,他心生忌惮;
儿子刻意显露过错,他反倒能够安下心。”
沈书筠轻轻抬手拍了下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切莫妄议帝王。
二人并肩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花圃里忙活的程嬷嬷与丫鬟,周遭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
良久,李卿月忽然眼底一亮,转头看向沈书筠:“姐姐,那我往后几日,是不是该演得更加张扬几分?”
沈书筠疑惑看向她:“何谓更加卖力?”
“自然是装作愈发骄纵跋扈。”李卿月眼底藏着清晰算计,“如今宫外早已将我传得不堪,说我借盛宠目无尊卑,取用你的手帕、衣着刻意压你一头,挽你手臂更是以下犯上。
如今再多添些流蜚语也无妨,虱子多了不觉痒。姐姐陪我配合演戏这么久,总不能让咱们筹谋许久的自污计划白白落空。
我越是张扬蛮横,殿下‘沉迷美色、疏于规矩’的罪名便坐得越实,陛下心中的忌惮也能少上几分。”
沈书筠定定凝视她半晌,无奈的笑意缓缓浮上唇角:“你心中自有分寸便好。”
说罢她转身朝花厅走去,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崔家和孙家背后都有宫中妃嫔撑腰,往后你这般刻意张扬,坊间对你的唾骂声只会愈发刺耳难听。”
“难听便由着他们说去。”李卿月快步追上她,亲昵挽住沈书筠的胳膊,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蹭了蹭,话音落下,自己先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夜色浸满东院,烛火摇摇晃晃映着满室暖意。
萧长瑜处理完公务,屏退廊下的何敬,如常落座,顺势将李卿月揽在怀中。
白日圣旨赐妾一事,李卿月从正院回来之后该说笑说笑、该看书看书,半点异样神色也无,反倒弄得萧长瑜心事沉沉,憋到入夜才主动开口。
“白日沈书筠同你说陛下要送崔、孙二女入东宫的事了吧。”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相撞的镯身,语气带着几分郁结。
李卿月倚在他怀里,漫不经心翻着手里书卷,闻头都没抬:“嗯,书筠姐姐一早便同我讲明了,住处都已经规划妥当。”
“父皇此举意在安插眼线,把人塞进东宫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萧长瑜眉头微蹙,“往后府里多出两个外人,各类是非闲话免不了又要往你身上堆,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卿月这才放下书页,抬眼看向一脸纠结的太子,眉眼轻快,全无半分介怀。
“这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本就是陛下制衡的手段,我们早在筹谋之内。
我原本还打算顺势愈发骄纵,帮殿下做实沉迷美色的名头,正好顺着这件事接着演戏。”
萧长瑜愣了愣,没料到她看得这般淡然。
“人家姑娘也是身不由己,奉命入府罢了,我既不会刻意排挤,也用不着吃醋添堵。”
李卿月说着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笑意盈盈,“殿下只管照常应付体面礼数,平日里照旧待在东院便是。
外头骂我的闲话早已堆了一箩筐,再多几句,我早练得左耳进右耳出。”
萧长瑜望着她从容坦荡的模样,心头悬着的郁结慢慢散开,无奈轻叹,将人搂得更紧:“也就你心宽,换做旁人,早要满心别扭。”
“咱们本就是借着污名避祸,诸事顺其自然就好。”李卿月重新靠回他肩头,温柔地说道。
萧长瑜心头愧意翻涌,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相撞的镯环,语声带着沉甸甸的自责:
“次次都要你刻意扮作蛮横,包揽满身恶名替孤化解帝王猜忌,每每思及,孤便满心不安。
我在此许诺,绝不会为权位折损你分毫,应付新人仅是表面礼数,我的心思永远留在东院,来日尘埃落定,绝不会再委屈你伪装度日。”
李卿月抬眸笑盈盈倚在萧长瑜肩头,语调轻快散漫:“倘若妾身本来便是这般骄横性子,哪里算得上刻意受委屈?”
萧长瑜无奈轻叹,伸手拢紧怀中之人,眼底愧疚半点未消:“我哪里不知你,不过是体贴我,甘愿揽下一身污名。”
他都这般说了,李卿月自然只能应声说道,“好,妾身信殿下便是。”
嘴上全是信赖,心中只把这番郑重许诺当作闲谈玩笑,听过便搁置一旁,未曾当真。
眼下两名眼线侍妾即将入府,朝野视线尽数拴在东宫后院,倒也的确是时候,借着身孕再添一重筹码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