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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侧妃8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撩开车帘,朝外面骑马随行的赵谦吩咐了一句“走慢些”,然后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卿月,语气像是分析一桩公案,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第一,时间对不上。

孤决定将计就计、在鹰嘴崖设局,是四天前的事。通

知你是三天前。从你接到消息到今日事发,满打满算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要联系上孤的兄弟、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愿意把各自的刺客交给你来统一调度。

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门路,就算有,时间也不够。

大哥那个人孤清楚,他多疑得很,不会在三天之内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达成这种程度的合作。

老五更不用说了,他藏了这么多年,连孤都瞒过去了,凭什么三天就信你?”

李卿月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第二,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今天根本不该出现。

刺杀太子是灭九族的大罪,聪明人的做法是躲在暗处,等事成之后再出来摘桃子。

或者等事败之后撇清关系。你没有理由亲自到场。

你来了,带着丫鬟,坐着李家的马车,按时按点地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你是内鬼,这是最蠢的做法,把自己放在刀口下,图什么?”

“也许是为了博取殿下的信任?”李卿月故意问。

太子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一层”的笃定道,

“如果是为了博取信任,你有更稳妥的办法,比如提前通风报信,让孤取消计划,这样你也能得到孤的感激,还不用冒生命危险。

你今天差点死在那里。博取信任不需要拿命来换,只有真心想救一个人,才会用身体去挡刀。”

他说到“用身体去挡刀”这几个字时,语气没有加重,但目光在卿月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李卿月来不及判断那里面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太子继续说,“你的反应。孤从十二岁起就在朝堂上听人撒谎,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孤看得多了。

你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看见车夫的尸体,你的瞳孔是缩的,那是真正的恐惧。你跟那个领头的刺客谈判,开口就是银子,这是典型的商户思维,你想用钱来收买他。

如果你是他们的同伙,你不会用这种法子,因为你知道收买没用。你会用更隐蔽的方式递暗号,让他们配合你演戏。但你没有。”

“也许是因为有殿下在场,民女不方便递暗号?”李卿月继续抬杠。

太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很淡,一闪而过。

“你方便得很。你挡在孤前面的时候,离那些刺客只有三步远,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他们‘失手’杀了孤。

最明显的一处,你掷石头砸偏了领头那人的弯刀。那一刀本来是冲着孤后颈去的,你砸偏了它。

如果你是内鬼,你不需要砸那块石头,你只需要装作没看见,或者动作慢半拍,等刀落到孤脖子上之后再尖叫。

孤死了,你的任务完成,你还能装作悲痛欲绝的无辜路人,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在她的眼睛上。

“可你没有。你砸了那块石头,砸得又准又狠。孤当时背对着那个人,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孤看见你的眼神,你害怕,但你没有犹豫。一个人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你怕,但你还是救了孤。”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线阳光时明时暗地落在两人之间。

李卿月垂下眼,没有再抬杠。

“第四,”太子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事后的反应。你刚才跟孤说的那些话,如果孤是你的同伙,你会在脱险之后第一时间做什么?”

李卿月想了想:“撇清自己,或者挑拨殿下和赵大人的关系。”

“对。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应该趁孤最虚弱的时候,把嫌疑引到赵谦身上。

赵谦是孤最信任的人,把赵谦扳倒,东宫就塌了一半。可你没有。你说的是‘东宫内部有内鬼’,没有指名道姓,然后建议孤控制消息、放大皇子和五皇子互相猜忌。

这些话,每一句都站在孤的利益上,没有一句是在为孤的敌人铺路。”

“也许是因为民女眼光长远,放长线钓大鱼?”卿月又开始抬杠,但这次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太子没有笑。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像在翻看一本他以为已经读懂、却发现还有无数注脚的书。

“第五,”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得太少了。孤在从山洞下来之后,一直在观察你。你问过孤两个问题:第一,‘殿下安排的人呢?’

第二,‘还有谁知道今天的计划?’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不需要问这两个问题。你应该已经知道东宫暗卫不会来,你也应该已经知道计划泄露给了谁。

但你的问题表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带着原计划来的,你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赵谦传给你的那几句话上,你对今天的变故毫无准备。”

他靠在车壁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做最后的定论。

“一个内鬼,不会问这些问题。”

李卿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倒像是一个考生交完卷子、听到主考给出了满分的评判之后那种微妙的放松。

“殿下,”她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

“理性?”太子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然后微微摇头,“孤不是在理性。孤是在找理由。”

“找什么理由?”

“找不怀疑你的理由。”

李卿月微微一怔。

太子偏过头,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孤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会骗你。朝臣骗你,兄弟骗你,枕边人将来也会骗你。

所以孤学会了怀疑每一个人,包括孤母亲。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宫暗卫被屠,孤最信任的赵谦被隔离开,孤在鹰嘴崖上靠着一个商户女的一块石头才保住了命。

按孤的本能,孤应该怀疑所有活着的人,包括你。”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孤不想怀疑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但李卿月听清楚了。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脸在光与影之间切换,有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面前这个端方持重的太子,而是一个被兄弟捅了刀子、被亲信背叛了信任、在这世上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放心的人,却还是想赌一把的年轻人。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想怀疑我?”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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