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在脑海里把方才的画面慢慢地过了一遍。
萧长瑜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直裰,站在那群穿红着绿的官员中间,非但没有被压下去,反倒衬得旁人都成了背景。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舒朗却不失英气,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温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浮躁之气。
他站在那里,不刻意端架子,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像一块玉。
上好的、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羊脂玉,温润,从容,不刺眼,却让人不敢轻易伸手去碰。
李卿月在心里给他加了个0.01分。
她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这张脸还不值得她多给。
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比她预想的要稳当。
至于萧长瑜的表现,他没有让人来叫她。
这一点,她在心里又加了0.01分。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捧着惯着的男人,在看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女人之后,没有立刻让人把她叫到跟前来,没有居高临下地“召见”,也没有像对待一件稀罕物件一样把她摆到面前细细端详。
这份克制,比那张脸难得多了。
李卿月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办事,省力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马场的范围,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光。
李卿月把那层薄薄的面纱叠好,收进袖中。
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在心里把今日这局棋复盘了一遍。
马场是她选的,时辰是她算的,那匹枣红马是她特地挑的,连那阵“恰好在太子面前策马而过”的风,都是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的。
但“恰好”之后的事,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萧长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好。
也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多花几分心思。
马车驶入李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青黛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
李卿月搭着丫鬟的手稳稳落地,抬头看了一眼正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李富安的嗓门。
大约又在跟哪个掌柜交代事情。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裙裾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今日这一面,不过是一盘大棋里的第一步。
萧长瑜回到暂时住处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随侍的太监端着茶盏进来,见他坐在窗前出神,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放下茶便退了出去。
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浓烈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极了今日在马场上,那团策马奔驰的火焰。
萧长瑜端坐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如削葱,此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出神。
他在想那双眼睛。
那双在马背上,隔着薄纱,只往他这边淡淡扫了一眼的眼睛。
她蒙着面纱,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可那双眼睛,那双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光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的、明媚的、仿佛天生就该被人仰望的亮。
她骑在马背上,红衣猎猎,风姿绰约。
那一瞬间,萧长瑜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在看着一轮太阳。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描摹那面纱底下的面容。
不知道是怎样的容貌,才配得上那样一双眼睛?
但他不急。
他是太子。
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这天下他想要的人,迟早也是他的。
那团火焰既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就跑不了了。
萧长瑜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叶是江州本地的特产,比宫里的贡茶多了几分清冽,少了几分甜腻。
茶水入喉,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自自语,又像是某种笃定的宣示。
“倒是头一回,有人见了孤,连面纱都不摘。”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旁边伺候的贴身太监赵安是个有眼力见的,听见太子殿下自自语,便笑着凑上前半步,小声说:“殿下,那商户女如此不知礼数,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萧长瑜摇了摇头,嘴角含着的那抹笑却始终没有散去。
“不必。”他把茶盏放下,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晚霞上,“她迟早会自己走到孤跟前来。”
语气笃定的很。
赵安识趣地不再多,躬身退下了。
萧长瑜独自坐在窗前,晚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江州特有的潮润气息。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让人心痒的,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而是你明知道迟早是你的、却又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那一个。
他今日算是体会到了。
那团火一样的女子,她若是像那些地方官员安排的一样,策马之后便娇娇怯怯地上前请安,他大约看过也就忘了。
可她偏偏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干净利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萧长瑜想着想着,又笑了。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了地平线,夜色如同一匹上好的墨色绸缎,慢慢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那团红色却越发鲜明。
红衣。烈马。飞扬的鬃毛。还有那双比日光还要耀眼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期待。
下次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会不会终于摘下那层面纱?
她会不会开口对他说话?
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
不急。
他来江州才第二天,有的是时间。
她迟早会是他的。
在那之前,他倒想看看,她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