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到江州的第二天,耳边就没清静过。
知府周明远领着底下的一众官员,轮番往他跟前凑。
这个说城西有处园子景致极好,那个说城南的画舫最是雅致,又有说茶楼里新来了个南边的说书先生、口技了得,还有说戏班子排了新戏、请太子殿下赏光。
东一嘴西一嘴,个个脸上堆着笑,肚子里装着各自的算盘。
萧长瑜端坐在上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盏边缘。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而温润。
他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月白色的绦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种矜贵从容的气度。
他的目光从那些殷勤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再瞧瞧”。
他此番随父皇南巡,明面上是伴驾游玩,实则肩负着暗中察访地方吏治的差事。
父皇的意思很清楚,悄悄的,莫要打草惊蛇。
可这些人哪里肯消停?
从昨儿刚来开始,邀约就没断过。
萧长瑜心里门清,这些人嘴上说的是游玩,底下藏着的全是人情往来的门道。
他耐着性子把那一沓厚厚的“建议”翻了一遍,园子、画舫、茶楼、戏台、酒楼、书坊……
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一行字上。
城西马场。
他对这个本没什么兴致。
京城的马场去了不知多少回,跑马射箭都是做惯了的,算不得新鲜。
可今日也不知怎的,偏偏就挑了这个。
大约是旁的选项都太过刻意,反倒衬得这个有几分清净。
“就去马场吧。”
话音落地,堂上静了一瞬。
周知府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底下几个官员面面相觑,眼底都是藏不住的诧异。
那马场是一个商户的产业,论景致不如园子,论风雅不如画舫,太子殿下怎么偏偏挑了那个?
可谁敢多嘴?
太子发了话,照办便是。
周知府连忙应下,一迭声地吩咐下去安排。
城西的马场占地极广,草地平整开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倒比萧长瑜预想的要得宜。
他负手立在围栏边上,身后跟着一众陪侍的官员,面上是惯常的温和神色,目光却不疾不徐地扫过四周。
倒不是为了看景,他在看这马场的规制、布局、往来的人丁,从这些细枝末节里,能窥见江州商户的底子。
正看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骤雨打在青瓦上。
萧长瑜抬起头。
一匹赤红色的骏马正从草场的另一端疾驰而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跑得又急又稳。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衣袂在风中烈烈翻卷,像一团烧着了的天边云霞。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是浅绯色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碎了一捧日头在里面,飞扬的、恣意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亮。
马跑得极快,她的姿态却舒展自如,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握得松松的,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起伏而起伏,浑然一体。
她在草场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萧长瑜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他在紫禁城里见过很多美人,江南的温婉,北地的明艳,宫里头环肥燕瘦、各擅胜场。
什么样的他都见过,什么样的他都曾不动声色地欣赏过,然后不动声色地忘记。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词。
太阳。
如清晨刚从山头探出来、光芒万丈又自知的那种。
她骑着马从远处奔来,像是把这沉闷的、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围住的午后,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了进来。
他不禁微微弯了弯嘴角。
看来每个地方都埋藏着专为他准备的“惊喜”。
只是今日这个,似乎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那红衣美人跑了两圈,马速渐收,最后在草场另一头缓缓停下。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石榴红的裙摆在半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朵花忽然收拢了花瓣。
萧长瑜以为她会过来。
按常理,地方上安排在他面前策马的人,下一步就该是上前行礼、摘下面纱、露出精心准备好的容貌,再娇娇怯怯地唤一声“太子殿下”。
可她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从容的,没有半分刻意的勾缠,也没有欲语还休的羞怯。
她就像是在策马疾驰的间隙里,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远处的风景,恰好那里站着一个人,恰好那个人也正在看她。
仅此而已。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马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
早有丫鬟捧着茶水和帕子候在那里,她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萧长瑜站在原处,看着那抹红色渐渐走远,最终被树荫吞没。
旁边的周知府察观色了一路,这时候连忙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殿下,那是城外李富安李家的马场。方才那位是他的庶出三女儿。
这姑娘打小就爱骑马,在这马场里跑惯了,今日不知殿下驾临,冲撞了殿下,是臣等安排不周――”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说:“要不……臣使人将她唤来,给殿下赔个不是?”
萧长瑜收回目光,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敛去了大半,重新端出那副温润而不失疏离的表情。
“不必。”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她不知孤在此,谈何冲撞?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匹枣红马被牵走的方向,“既是来骑马的,便专心骑马吧。”
周知府不敢再多,连连应声,退回了队列里。
萧长瑜重新转过身去。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温和的、从容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太子殿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匹枣红马载着那团火红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的时候,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李卿月上了马车,才将那层面纱摘下来。
青黛连忙递上浸了玫瑰露的帕子,一边侍候姑娘擦脸,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姑娘,那边……瞧见了吗?”
“嗯。”
李卿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那――姑娘觉得如何?”
李卿月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