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就给他倒了杯茶,轻声细语地劝:“爹别生气。”
李富安越说越来气:“还有更过分的。有个师爷喝多了跟我说,皇家那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说里头的人吃人不吐骨头,一句话说错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李卿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要不还是算了吧?女儿不想爹为了咱们家去受这些气。”
这话说得妙。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咱们家”,是为了“爹”。
李富安听了,反而更觉得自己非要把这事办成不可。
折腾了大半个月,李富安对皇家的印象,从最初的“高不可攀”,变成了“高不可攀加吃人不吐骨头”。
卿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她爹从骨子里怕皇家,怕到以后就算她真的飞黄腾达了,他也只敢缩着脖子做人,不敢仗着她的势在外头狐假虎威。
当然,她爹嘴上还是不饶人的。
有一回他在卿月面前喝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吹牛:“哼,那些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李富安的女儿,那是天仙一样的人品才貌,谁娶了是谁的福气。太子怎么了?太子来了我也不怵他!”
卿月本来正给他斟酒,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爹一眼,没说什么话,只是把酒壶轻轻放下,语气极为平常地叫了一声:“爹。”
李富安的酒劲儿顿时醒了三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在你面前说说嘛……”
卿月没接茬,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李富安识趣地闭了嘴。
他知道这个小女儿不爱听他吹这些。
在外面他是李老爷,在李卿月面前,他有时候反倒像个被管着的孩子。
至于那两个哥哥,李卿月的策略又不一样。
大哥李昭远是个直肠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刀枪棍棒,对官场、朝堂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卿月从不在他面前直接说什么,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安排了他身边的人。
她给李昭远的贴身小厮多赏了两个月的月钱,嘱咐他“大哥最近练武辛苦,你多陪他出去走走,看看戏、听听书,别总闷在家里”。
那小厮是个机灵的,得了好处,果然隔三差五就撺掇李昭远出门。
去的茶馆,说的正是些新排的戏。
什么《定远侯蒙冤录》《镇国公满门抄斩》,讲的全是忠臣良将为朝廷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因为得罪了权贵、站错了队,落得个家破人亡,最后又被平反了的大戏。
台上唱得慷慨激昂,台下的看客拍着桌子叫好,李昭远也跟着拍,拍完了回去路上却总觉得心里不太对劲。
有一回他闷闷地对那小厮说:“那个定远侯,不是立了大功吗?怎么皇帝说杀就杀了?”
小厮哪懂这些,挠着头说:“小的也不懂,不过听说是因为得罪了宫里的贵人。那贵人说他有反心,他就有了反心呗。”
李昭远沉默了一路。
后来他又听了几出戏,皇家冷酷无情的处理人,干脆利落的抄家。
他开始觉得那些戏文里唱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某种离他很远却又随时可能落到任何人头上的东西。
他回去跟卿月提了一嘴,说那些戏文听着怪吓人的。
李卿月正在绣花,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大哥说的是那些戏吧?都是编的,别当真。”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外头既然这么编,想来也不是全无根据。大哥以后要是认识了什么贵人,还是小心些好。”
这番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小心”两个字烙进了李昭远脑子里。
至于二哥李昭承,路子又不一样。
李昭承爱读书,心思重,对朝堂上的事本来就有几分好奇和向往。
李卿月要做的不是吓唬他,而是让他看清那个圈子的本质。
她在给他送的书里头,加了几本前朝的政论笔记。
不是一口气全塞进去,而是一本一本地加,间隔十天半个月,像是“偶然”得了、“顺手”放的。
那些笔记写的不是什么宫闱秘事,而是朝堂上真刀真枪的博弈,今天这个尚书被罢了官,明天那个大学士被下了狱,后天哪个封疆大吏被抄了家。
这些人在倒台之前,哪个不是风光无限、位极人臣?
可一旦在皇家的权力平衡中成了多余的那一颗棋子,他们的下场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
笔记里写得最多的,是那些权臣能臣的结局。
前朝的王相国,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最后落了个赐死抄家、子孙流放三千里。
本朝的周大学士,才高八斗,帮着皇帝拟了那么多诏书,到头来因为卷入了皇子之间的角力,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就罢官回乡,病死途中连个吊丧的人都没有。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中之龙?
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手段了得?
可结果呢?
在皇家的棋盘上,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掉的棋子。
李昭承看完这些,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有一回卿月去给他送茶,他忽然合上书,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个周大学士,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落得那个下场?”
卿月把茶放在他手边,安安静静地想了想,才轻声说:“妹妹也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过妹妹看那些书上写的,觉得那个人未必是犯了什么错,多半是……挡了谁的路,或者该他腾位置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说:“二哥读书多,自然比妹妹看得透。
妹妹就觉得吧,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两个字‘平衡’。
今天用你,是因为你有用;明天不用你了,不是因为你不好的,是因为用你会让另一边不高兴。至于你的死活,谁在乎呢?”
李昭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笔记又翻了一遍,翻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什么科考、做官的事了。
不是认命了,而是觉得不值。
为皇家卖命不值,站到那个圈子里去不值。
不值的东西,他连想都懒得想了。
李卿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让两个哥哥觉得皇家“可怕”。
可怕的东西,人反而会有一种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小心一点就能躲过去。
她要让他们觉得的是“不值”。
不值的东西,才不会有人去碰。
做完这些,卿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距离圣驾南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她手里攥着李家的账本、人脉、信息,还有她爹无条件的信任、两个哥哥毫无保留的偏袒。
该铺的路铺好了,该打的底打完了。
剩下的,就是等她精心准备的好戏开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