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不由得漫起一丝恻然。
帝王驭下,全在权衡制衡,朕一生皆是如此。徐启岂能全无私心?自然是有的。
但人到临事,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恻软。天奉帝望着阶下老臣道:“徐卿,平身。朕何曾说不许你彻查?卿何必如此惶急。”
徐启伏身叩首:“臣一时失度,有失朝仪,伏请陛下恕罪。”
罢起身,垂首躬身,侍立一侧,依旧是一副恭谨自持的模样。
天奉帝侧首对身侧李宏吩咐:“宣太子入暖阁。”
未几,太子载坤奉召而至。
身着青色暗龙常服,腰系玉带,容貌清俊。
一踏入暖阁,先望见御榻上的天奉帝,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徐启,撩袍屈膝叩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赐座。”天奉帝抬手指向御榻旁侧一张青色坐墩。
“谢父皇。”
太子叩谢起身,欠身落座。
悄悄觑一眼天奉帝神色,又飞快扫过徐启,心底暗自忐忑。父皇单独召徐阁老密议,议事中途忽然传自已前来,必是关乎军国重事。莫非是河工一案?抑或是...借机考校储君见识?
天奉帝不欲多做周旋,径直开口:“河工一案,你知晓始末?”
“回父皇,儿臣略知梗概。前总河张惟岳自劾待罪,都察院连上弹章纠参,工部、户部亦有疏章为之辩解。”
只叙实情,不置一已褒贬,半点不露倾向。
天奉帝凝视太子,目光带着沉沉审视:“既然知晓,你且说说,这河工积弊的旧账,该如何清查?”
载坤未曾料到父皇骤然将这般难题,抛到自已面前。
河工的案子,牵扯工部、户部、都察院,背后是首辅和诸部的角力,是朝野的派系之争。
这话怎么说,都容易得罪人。说严了,得罪工部户部那帮老臣。说宽了,又显得自已不识大体,纵容贪墨。
“儿臣愚见,当依典章旧制而行。凡查核钱粮工程,先凭册籍勘对,取河工历年奏销文簿,一一核验。有罪证确凿者,依律论罪。事涉疑似者,不可妄兴大狱。清查重在剔除积弊,非为株连群臣。”
天奉帝听罢,旋即转首,望向侍立一侧的徐启问道:“徐卿,你看太子这番论断,如何?”
“殿下所极是。稳扎稳打,循序而进,乃是老成谋国之论。殿下春秋方富,便能有这般持重见识,诚为社稷之福。”
载坤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徐阁老在想什么,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父皇不快,只能依旧端坐着。
徐启垂首立着,心底千回百转。
陛下骤然召太子入暖阁,究竟是何用意?是要令储君介入河工一案,借此事磨砺历练?还是借着这桩案子,试探臣与东宫是否同心?抑或是,为他日身后之事预作筹谋?
徐启一时难以勘破。
三十余年君臣相伴,原以为自已深知天奉帝,可临到这般关头,才恍然发觉,竟从未真正看透这一位人主。
帝王城府渊深,举措往往出人意表,最善权衡驭下之术。扶一派,抑一派,令朝中臣僚彼此牵掣,他高居御座之上,不动声色,便可稳掌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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