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二楼,赵灵溪熟门熟路地推开走廊尽头那间雅间的门,侧身让顾昭云先进。
雅间不大,可收拾得清雅整洁,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搁着一只细颈青瓷瓶,插了两枝半开的红梅,暗香若有若无地浮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泠雪自觉地守在门口没有进去,顾昭云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来,顺手把斗篷的系带松了松。
赵灵溪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把手里那包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搁,一边剥一边开口问:“昭云姐姐今日怎么来茶楼了?”
“我方才在楼下看见你坐在大堂里,吓了一跳呢。”
“那底下坐着的多是些高谈阔论的酸腐文人,吵吵嚷嚷的,烦人得很。”
顾昭云接过赵灵溪递过来的热茶,双手拢着杯壁暖了暖指尖,笑着答她:“偶尔在下面坐坐也挺好的,能听些新鲜事。”
“我整日待在后宅里,消息闭塞得很,什么事都是过了好几道手才传到我耳朵里,早就变味了。”
“坐在大堂里听那些高谈阔论的酸腐文人说说闲话,反倒比旁处听来的真切些。”
赵灵溪把剥好的栗子仁丢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才该多来找我们呀!”
“我哥哥是最爱凑热闹的了,京城里七七八八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有什么新鲜事找他打听,保管能听个原汁原味的。”
她说着朝赵景行努了努嘴,一副得意的神情。
顾昭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景行,嘴角带着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真的假的?赵公子果真什么事都知道?”
赵景行原本正靠在窗边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闲书,听见这话把书合上了,随手搁在案角,坐直了身子看向顾昭云。
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坦荡,看向顾昭云时,眼中带着真诚,“姑娘这话问得好,虽然我如今已经不在江湖上走动了,可从前那些本事倒也还没有忘干净。”
“想听什么新鲜事?你只管开口,我一准给你打听到。”
顾昭云低头掩着嘴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京城里再新鲜的事,第二日也能传得满城都是,实在算不上新鲜了。”
“说到底还是京城的人心太多,心眼也太多,什么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枝红梅的花苞上,语气像是在说笑,“要说我真正想知道的事——”
“我倒是挺好奇,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人安安心心地悠闲度日,不用被这些裹来裹去的人心牵着鼻子走。”
让旁人来听,顾昭云似乎只是在开一个不着边际的玩笑。
可赵景行的目光微微顿了一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把茶盏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些许,姿态带着股轻快劲儿:“巧了,我之前游历江湖的时候,还真去过这么一个地方。”
“那会儿喜欢到处乱跑,误打误撞便闯进去了。”
他说着伸出食指来,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京城一共有四个城门,从城东出了城门之后,坐马车一直往南走,就能到一个叫清河县的地方。”
“清河县有渡口,从这里改走水路,京城的人和事就能统统都甩在脑后。”
“改走水路之后,尽量避开那些大渡口,捡着沿途的小码头去补给,停船的时候便没人会多问任何一句。”
“水路脚程快,若是冬季,大约要走九日,可若是夏季,河流湍急,便只需要走上七八日,就能到我说的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临溪。”
赵景行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昭云就知道,他大概已经完全懂了自己的意思。
“那地方不大,背山面水,日子慢得很,街上连个打架的都少见。”
他收了手,把指尖上沾着的那点茶水在袖口上随意揩了揩,抬眼看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那地方偏僻,地图上都不大好找。”
“好处也正在于此——不容易被不相干的人寻到。”
他说完之后便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一段少年游历时的闲谈,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赵灵溪坐在旁边听,手里剥栗子的动作没停,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哥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地方?听着怪有意思的,回头你带我也去瞧瞧呗。”
赵景行偏过头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嘴角带着笑,“那地方不好走,水路弯弯绕绕的,你晕船,去了半道上就得哭着要回来。”
赵灵溪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跟手里那颗难剥的栗子较劲去了。
顾昭云坐在对面,心跳如擂鼓。
她听得出来。
赵景行是在告诉她,这个地方很隐蔽。
他若是真的只是随口讲一段游记,何必说得这样细致?
连沿途该走什么水路,在哪里补给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听懂了她的未尽之。
大概是从上次,顾昭云问他那个问题开始,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层旁人不曾有的默契。
这份默契无关男女情爱,只是实在生不逢时。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