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哪个方向去了?”
“像是往水榭那边。”
裴俨转身便走。
薛令仪和绿漪赶紧跟上。
傍晚落过一阵细雨,花园小径积着湿泥。
裴俨越走越快,鸦青直身的下摆扫过泥洼,皂靴溅上泥点。
隔着一片竹篱,水榭里传来轻细的嘟囔。
“吃吧,多吃些,半块炊饼也是粮食,白白扔了怪可惜的。”
裴俨骤然停住。
姜裹儿正坐在水榭栏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炊饼。
她掰下一点扔进水里,几尾锦鲤便挤过来争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你们倒是舒服,饿了自有人喂,也没人派四个小厮监视你们。”
她原本气得不想吃晚膳。
可从耳房后窗翻出去后,路过小厨房,刚出锅的炊饼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实在饿得厉害,便顺手拿了半块。
刚吃了几口,想起裴俨造谣说她长桃花癣,又气饱了。
扔掉太可惜,就干脆过来喂鱼。
“你们抢什么?每个都有。”
姜裹儿又撒下一把碎屑。
“那个姓裴的若有你们一半好哄,我也不至于躲到这里来!”
“说什么为了护我,谁护人那么凶啊?一副好像是我背叛了他的样子,我早把谢磬忘了,事情都说清楚了,他还要怀疑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裹儿回过头,手里的炊饼险些掉进水里。
裴俨站在水榭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黑得吓人。
她心里一虚。
方才那些话,他听见了多少?
“相爷,你――”
话没说完,裴俨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栏边拽了起来。
姜裹儿脚下踉跄,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俨抱得极紧。
紧得她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
他的手探过她的后颈,又握住她两边手腕,连十根手指都捏了一遍。
没有血,没有伤。
人是好好的。
姜裹儿被他检查得发懵。
“我只是在这里喂鱼,你……”
裴俨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弯腰抱了起来。
“回去再算账。”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经过花园入口时,她瞧见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群提灯笼的护院和婆子。
薛令仪扶着绿漪的手,脸上毫无血色。
绿漪看见她平安,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姜裹儿这才反应过来。
全府的人都在找她。
她只是翻窗出来躲了半个时辰,打算喂完鱼就回去的,怎么就闹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早知如此,她就该留张字条。
姜裹儿心虚地往裴俨的外袍里缩了缩,只露出一点鼻尖。
罢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回去先认错,总比硬扛划算。
回到耳房,裴俨将人放在榻上,转身关门。
姜裹儿没等他开口,先把手放在膝头,老老实实认错。
“今日是我不好。”
“我不该一声不响地躲起来,害大家跟着担心。”
裴俨背对着她,没有应声。
“我只是看见门外守着那么多人,心里烦闷,才想出去透透气。我没想偷偷跑出府门,更不会拿自己和孩子冒险。”
“没有冒险?”
裴俨霍然转身。
“你明知太子的人盯着你,还敢独自靠近水边。若你脚下一滑呢?若藏在府里的探子,从背后推你一把呢?”
“本相赶到时若只看见一具尸身,连后悔都来不及!”
最后一句砸下来,姜裹儿没了声音。
裴俨胸口起伏的厉害。
这半个时辰里,他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她被人掳走,她摔下高墙,她落进水里,她浑身是血地躺在某处无人知道的角落……
每一种,都足以将他逼疯。
确定她安然无恙以后,那些恐惧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压不住的怒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