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山室师团长带着主力在枯草地上被全歼了,那是他的责任,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是被打散的残兵,没有增援,没有补给,被几十倍于己的支那军围困在这栋仓库里,却依然坚持抵抗,重创敌军――这份战报送到军部,你们说,军部会追究我们,还是嘉奖我们?”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蹲在墙角擦弹链的松本先开了口:
“少佐说得对。我们在枯草地上被坦克碾,在巷子里被狙击手点名,能活着走到这栋仓库已经是捡了条命。既然捡了条命,就不能白捡――多杀一个支那人,军部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就多一分底气。”
就在这时,两头鬼子从仓库后门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军曹姓加藤,是浅井手底下资历最老的小队长之一。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二等兵姓桥本,入伍前在名古屋的米店蹬三轮车送米。
浅井站在太师椅前面,军刀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加藤和桥本从后门走进来,看着两手空空、身上没有任何押解老百姓的痕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加藤走到破木桌前站定,喘匀了气,才问道:
“加藤,你们去了这么久,一个老百姓都没找到吗?”
加藤歪着脑袋,声音里带着沮丧。
“少佐,我们找遍了周围好几座房屋,镇口那边姓周的杂货铺、姓孙的铁匠铺、巷子中间姓吴的码头工人家,还有水井巷那边好几户民房,全搜过了。、
“地窖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封死了,但里面全是空的――灶台上的锅还在,墙角的被褥还在,人一个都没了。”
他喘了口气,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混着泥土和汗水的污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们还发现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孙家铁匠铺后院柴房地上有血迹,血迹是新的,但没有尸体。那些老百姓应该是被支那军人转移走了。”
桥本站在加藤身后,语气又急又快,
“少佐,我们挨家挨户搜了这么久,真的一个老百姓都没找到。地窖里还有老百姓待过的痕迹,灶台上的油灯还温着,破棉被还叠得整整齐齐――人刚走不久。但就是找不到。”
“那些支那军人好像提前知道我们会去搜,每次都比我们快一步。他们到底怎么做到的?我们明明藏得很隐蔽,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哪?怎么知道老百姓藏在哪?”
加藤偏头瞪了桥本一眼――那意思是“少佐还没问话你少插嘴”。
桥本赶紧低头,不敢再看浅井。
但浅井没有生气,而是把军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插回刀鞘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西墙根那堆粮食旁边,弯腰从麻袋里抓起一把糙米,糙米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不是你们搜得不仔细――这条巷子里的老百姓,应该被支那军人全部转移到某个安全的地方了。孙家铁匠铺地上的血迹是新的,说明老孙腿上的枪伤刚被处理过。一个腿上中枪动不了的人,不可能自己离开――一定是有人把他转移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整条巷子的老百姓全部撤空,支那军人对这条巷子的地形比我们还熟。”
靠在墙角的机枪手松本把弹链重新卷好放进弹药箱,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可惜,
“要是能弄几个支那老百姓来就好了,不说别的,就是让他们跪在门口当肉盾,支那人从巷子里摸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老百姓跪在门口,本能就会犹豫――战场上犹豫一秒就是死。等他们犹豫完,咱们的机枪和手榴弹早招呼过去了。”
浅井点了点头,用刺刀在地图上仓库后院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说:
“这确实是损失,但也没太大关系,支那人正在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往里清。我估计,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会推到这栋仓库门口。有老百姓在手里,攻守都会轻松很多,但是……”
浅井少佐走到窗户旁边,用刺刀挑开破棉絮的一角,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死胡同里空无一人,青石板路上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轻轻滚动。他松开破棉絮转回头,
“我们在这个仓库,正门有机枪,手里有手榴弹,而且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这仗,我们占尽了便宜。”
“支那军人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浅井少佐一边喊着自己的雄心壮志,一边向前走,他甚至不自觉走到了仓库的缺口,目光看向外面的夜色,高举双手,面色狂热,
“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把刺刀磨利,把弹链压满,把手榴弹摆好。”
“支那人敢进这栋仓库,这栋仓库就是他们的墓地。”
………
而在这条巷道尽头,边云透过热成像仪看到了老吴的手势。
他把热成像仪从眼前移开,偏头朝许远舟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的枪托又往肩窝里抵紧了一寸,十字线透过窗户缝隙锁定了房顶上那个正趴在烟囱旁边打哈欠的观察哨。
边云透过热成像仪重新扫了一遍仓库内部。
堂屋正中间,那个鬼子少佐正站在一把太师椅前面,双臂高举,嘴里喊着什么。他大概是在给手下的残兵打气,说到激动处手臂在空中挥舞。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堂屋后墙一个被航弹炸出的豁口,那个豁口用破棉絮堵着,但月光从棉絮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从昏暗的堂屋里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是一个完美的狙杀窗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