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这座仓库里的烛光很暗,只有堂屋正中间那张缺了条腿的破木桌上点着几盏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油灯。
灯芯是用破棉絮搓的,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墙上那些被弹片削出的豁口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着霉味、汗味和腌菜酸臭的复杂气味,地上散落着被撬开的木箱、踩碎的粗瓷碗和几床从老百姓家里拖来的破棉被。
一头鬼子军曹蹲在木箱上,用刺刀撬开一罐刚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腌萝卜,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把刺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抓起一把腌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这头鬼子军曹,是第十一师团步兵第十二联队第三大队的幸存者,在枯草地上被麒麟坦克的履带追着碾了好几百米,鞋都跑掉了一只,现在光着一只脚蹲在木箱上,脚底板全是血痂和泥垢。
“这些支那人,藏东西倒是挺能藏。腌萝卜埋在地窖里,玉米棒子藏在房梁上,红薯干塞在墙洞里――要不是我们把墙踹塌了还找不着。”
他把空罐子往墙角一扔,罐子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土坯墙上碎成好几片,又用刺刀撬开另一罐,低头闻了闻,
“这罐是腌白菜,酸了,不过还能吃。帝国陆军第十一师团的精锐部队,现在蹲在支那老百姓的破仓库里吃这些腌白菜――说出去谁信?”
靠在墙角的机枪手正把歪把子轻机枪的弹链从弹药箱里抽出来,一段一段检查有没有受潮。他叫松本,是这个小队里唯一还保持着表面镇定的机枪手。
他在大阪的纺织厂当了多年机修工,对机械的东西有种本能的维护欲。
他把弹链在膝盖上摊平,用手指一段一段摸过去,碰到有锈迹的就用袖子擦掉,擦完之后重新卷好放回弹药箱。听到田边的话,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田边,少说两句。有腌白菜吃不错了。前天在枯草地上被支那人的坦克追着碾的时候,你连鞋都跑掉了,现在好歹还有东西填肚子。这仓库里找到的粮食够我们撑很久――墙根底下好几袋红薯干,房梁上还有半麻袋玉米棒子。支那人把粮食藏得再深,也架不住我们一寸一寸搜。”
田边嚼着腌白菜,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搜粮食有什么用?第三师团没了,第十一师团也快打没了,山室师团长现在在哪都不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就算存够粮食,能撑到什么时候?支那人有大坦克,有大飞机,有那种嗡嗡叫的小飞机――他们迟早会打进来。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挡?拿腌白菜挡?”
松本还没来得及回答,堂屋深处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让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下来:“拿什么挡?拿地形挡。拿人质挡。拿帝国军人的意志挡。”
说话的人从堂屋最里面的太师椅上站起来。这把太师椅是仓库里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红木雕花,椅背上还刻着“福禄寿喜”四个字,大概是这栋房子的原主人,那个姓刘的布商留下的。
椅子的扶手上搭着一件少佐军服,领口的徽章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浅井少佐,是这栋仓库里所有残兵中军衔最高的人。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脖子上的肌肉从领口里鼓出来,下巴上有一道从左边嘴角斜拉到下颌骨的旧刀疤。
他不像田边那样蹲在木箱上吃腌白菜,也不像松本那样蹲在墙角擦弹链,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张破木桌上铺着一张从刘行镇公所里翻出来的旧地图,地图上用刺刀刻了好几道深深的划痕,每一道划痕都代表一条他准备伏击中国军人的巷子。
浅井把军刀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刀鞘上的泥,一边擦一边道,
“田边,你刚才说我们拿什么挡。我告诉你――这栋仓库,就是我们的要塞。你看看这墙,土坯打了两尺厚,支那人的步枪子弹打不穿。正门是两扇厚木门,外面包铁皮,从里面用横木闩上,支那人想撞开门,得先吃我一轮机枪扫射。”
“后院有矮墙,翻进来就是柴房,地形狭窄,支那人一次进不来几个,进来一个捅一个。”
他把军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西墙根那堆他让人从地窖里搬上来的粮食旁边。
红薯干、玉米棒子、几袋发霉的面粉、两大缸腌菜,还有半麻袋糙米。
他用刺刀挑起一撮糙米放在手心里看着,继续说道:
“这些粮食够我们撑很久。支那人想困死我们,困不死;想饿死我们,饿不死。他们的大规模杀伤武器,那种隔着墙就能炸平一栋房子的导弹,不敢往老百姓的房子里扔。”
“他们不是说要保护老百姓吗?既然要保护老百姓,就不敢往老百姓的仓库里扔炸弹。所以这栋仓库,支那人不敢炸,不敢烧,只能派步兵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往里推。推到这栋仓库门口,他们的坦克进不来,骑兵进不来,飞机不敢炸――只能用刺刀。对刺刀,帝国军人什么时候怕过?”
田边听到“对刺刀”几个字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刺刀。
他想起在枯草地上被麒麟坦克碾过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些骑在马上挥舞马刀的中国骑兵,想起那些从巷口矮墙上无声无息翻过来的灰蓝色身影。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浅井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扫过堂屋里每一个残兵。这栋仓库里的二十几个鬼子,有的蹲在木箱上撬罐头,有的歪在墙根下打盹,有的用刺刀在墙上刻家乡的地图,有的把从老百姓家里搜刮来的银手镯和铜烟嘴摊在破棉被上反复清点。
他们都是被打散的溃兵,在枯草地上丢盔弃甲,在巷子里慌不择路,最后聚到这栋废弃仓库里苟延残喘。
但现在他把这些溃兵重新变成了兵――不是靠纪律,不是靠训练,是靠恐惧,靠饥饿,靠立功受奖。
他站在太师椅前面,军刀横放在膝盖上,开口道,
“都听好了。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刘行镇中心,这里是镇公所旧仓库,是整片刘行镇地势最好、最坚固的房子。外面那些巷子里还有我们的人,支那人要想清完所有巷子,至少要打上一整夜。”
“我们在这栋仓库里拖得越久,杀的支那人越多,战后军部追究第十一师团战败责任的时候,我们的罪就越轻――甚至有功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