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雷海还压在落雁镇上空。
红雷一道接一道落下,照得满地积雪如染鲜血。
白骨李长庚悬在天穹裂缝下方,半边身躯已被雷火劈得焦黑。右臂断处只剩参差骨茬,骨缝间的鸿蒙紫气不断逸散,又被他用极煞劫气强行拖回去。
他不肯退。
幽绿魂火越过废墟,越过雪幕,仍死死盯着镇北雪林。
那里,古天狐已经抱着少年李长庚逃了进去。
苏长安从暗巷墙边缓缓直起身。
她胸前那三十六处死穴重新闭合,体内没有半点灵力流转。方才借来的那一丝天狐气息,也被她掐得干干净净。
凡人躯壳冻得发麻。
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隔着破旧布袄压住剧烈起伏的心跳。
刚才那一手,只是借天道给古天狐撕出一道缝。
现在缝还在。
可随时会合上。
“跑得倒是挺快。”
苏长安低声嘀咕了一句,踩着积雪走出暗巷。
破庙已经塌了大半。
断梁横在雪地里,碎石埋住了原本的香案,几盏油灯被砸得不成样子。风从塌陷的墙洞里灌进去,吹得残余火星忽明忽暗。
苏长安没有看天。
看一眼,就容易被那老东西察觉。
她蹲下身,拨开压在雪面上的木屑。
一串脚印从破庙侧后方延伸出去。
脚印很浅。
可步子很急。
古天狐抱着少年长庚,又受了伤,落脚时仍尽量轻。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不想让人追上。
苏长安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两步。
雪地里有血。
不是很多。
一滴。
两滴。
落在雪上,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断梁边还残留着一丝几乎散尽的暗红气息,和苏长安在破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古天狐燃烧本源后留下的味道。
苏长安捻起一片染血碎雪,放在指尖。
雪很冷。
冷得刺骨。
“都烧成这样了,还敢带着人乱跑。”
她嘴上骂着,手却顿了顿。
三千年前的古天狐,和后来的她,真是像得让人烦。
一个个都喜欢把命当柴烧。
天上忽然传来骨骼摩擦的刺耳声。
苏长安抬头。
白骨李长庚被红雷轰碎的右臂,竟在极煞劫气中重新生出黑色骨丝。
那些骨丝像活物一样缠绕,拉扯,黏合。
没多久,一只残缺的骨掌重新凝了出来。
虽然没有先前那般完整,可准帝的气息又压了下来。
落雁镇刚刚爬起来的镇民,再次被压得趴伏在地。
有人咳血。
有人抱住孩子,将脸埋进雪里。
破庙旁边的石墙发出闷响,一块接一块崩裂。
白骨李长庚没有再朝雪林抓去。
他空洞的眼窝里,魂火缓缓转动。
下一刻。
一股阴冷的神识从天上铺开。
它掠过镇口。
掠过倒塌的屋舍。
掠过雪地里的尸骸与废墟。
又朝镇北雪林压去。
雪面被无形力量碾出一道道裂痕。
古天狐留下的浅淡脚印,也在那股神识扫过时迅速发黑,边缘浮出丝丝缕缕的劫气。
苏长安立刻退进一块乱石后。
她半蹲着,连呼吸都放轻。
李长庚疯得够彻底。
那片雪林里,不止有古天狐。
还有少年时的他自己。
可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把古天狐带走,少年李长庚会不会被准帝余波震死,落雁镇会不会被压成平地,这条时间线会不会从根上断掉,他都不在乎。
不。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不敢去想。
一想,就证明他这三千年全错了。
苏长安靠着冰冷石壁,抬眸望向天上。
“救师父?”
“你这副样子,更像是要拉所有人陪你一起死。”
白骨李长庚的神识扫过雪林。
林中积雪轰然下沉。
几株老松承受不住威压,从中间折断,砸出大片雪雾。
苏长安没再停留。
她踩着废墟边缘,绕开被神识压裂的雪地,悄无声息往镇北走去。
出了镇,风更大。
雪没过脚踝。
古天狐留下的痕迹越来越乱。
有些地方脚印突然消失,隔着数丈才重新出现。显然她在刻意变换路线,不走官道,也不往平坦山坡去。
她专挑积雪最深的旧林。
挑地气最冷的地方。
苏长安走到林边时,脚下已经湿透。
她低头看了一眼。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枯木,树枝上挂满冰凌,雪层压得很厚。寻常人进这种地方,走不了多远便会迷失方向。
古天狐却往里面去了。
苏长安弯下腰,手指贴在冻土上。
冰冷从指腹一路钻进骨头。
她闭上眼,没敢动用半点灵力。
只是将掌心压得更实。
当年土灵带她钻地时,曾絮絮叨叨说过不少废话。
什么地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