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雷海压在落雁镇上空。
风雪被雷光照得通红。
那具白骨残躯悬在裂缝下方,骨缝里喷涌着黑色劫火。方才被轰碎的巨爪已经重新聚拢,残存的右臂骨节一寸寸拉长,白森森的骨骼刺破雷光,铺满半边天幕。
“师父。”
李长庚的下颌开合,声音被雷鸣撕得断断续续。
“跟我回去。”
“这里不该是你的归处。”
古天狐背抵断梁,半跪在雪地里。
她身后的暗红护盾只剩薄薄一层,表面裂纹交错,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灭未灭的灯。
少年李长庚趴在她身后,手指死死扣着雪地。
他想站起来。
可准帝威压压得他脊骨咯咯作响,连抬头都艰难。
“师父……”
少年嗓音发哑。
古天狐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手,按住少年的肩,将他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别说话。”
“闭气。”
少年咬着牙,眼眶被风雪吹得通红。
他不明白。
那具白骨怪物明明喊着师父,为什么看向师父的眼神,却比山中最凶的妖兽还要可怕。
半空中,白骨巨爪轰然落下。
巨爪尚未触地,破庙残存的墙壁已先一步碎裂。
石块、木屑、冻土,被掌风卷向四方。
镇中有人伏在废墟里,双手捂着耳朵,连哭声都被压回喉咙。有人想爬,却被威压按得满口是血,只能用脸贴着冰雪,一遍遍喘息。
古天狐周身暗红光芒亮起。
她的九尾虚影在身后浮现,又被威压压得不断缩小。
她已经没剩多少本源了。
此前替少年洗筋伐髓,已经烧掉了一部分。
方才挡住第一击,又耗去大半。
可她还是抬起手。
掌心对着天。
护盾上的裂纹越裂越深。
“师父!”
白骨李长庚的魂火跳动得厉害。
“别再护着他了!”
“他会害死你!”
巨爪继续下压。
古天狐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只骨爪,也看见了骨爪覆盖的范围。
少年李长庚,也在里面。
她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忽然转身,抓住少年长庚的衣领,将他往后方残墙下狠狠一推。
“躲好。”
少年长庚撞在雪堆里,挣扎着抬头。
“师父!”
古天狐没有答。
她双手结印,嘴角溢出鲜血。
那层本已破碎的暗红护盾,再次亮了起来。
暗巷里。
苏长安的手压在胸前死穴上,掌心冻得没有知觉。
她盯着空中的白骨残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李长庚疯了。
这老东西口口声声说要救师父,却根本不管过去的少年长庚是否会被余波碾碎。
他想带走古天狐。
带走三千年前还未被锁链穿心的她。
至于过去会不会崩,少年李长庚会不会死,太上忘情宗会不会消失,后世是否化为一片空白――
他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说。
他不敢在乎。
苏长安盯着天上的红雷。
那雷罚还在落。
可落得散。
它没有真正锁住李长庚。
因为李长庚此刻虽然跨越时空而来,却靠鸿蒙紫气和极煞劫气遮了因果。
可遮得再好,也遮不住他那一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白骨残躯。
鸿蒙紫气。
极煞劫气。
每一样,都在对天道说――
我不该在这里。
苏长安呼出一口白气。
“老贼。”
她低低骂了一句。
“你既然喜欢改过去。”
“那就让天道先认认,你这个贼。”
天上。
白骨巨爪已经压到护盾上方。
咔嚓。
古天狐的护体秘法彻底碎裂。
她闷哼一声,半边肩膀被掌风压得渗出血来。
破庙最后一根横梁断了。
轰!
残檐砸下。
古天狐抬手震开碎石,可更多的断木与石块落下来。她只能侧身护住少年长庚,把背脊留给外面。
少年长庚缩在她怀里,手里攥着那柄脱手的铁剑。
他用尽力气想把剑举起来。
剑却沉得像一座山。
他看着师父唇边的血,眼中第一次露出绝望。
“我……”
“我以后会很厉害。”
“师父,你别死。”
古天狐的手落在他头顶。
她掌心很凉。
“你会的。”
“所以现在,别怕。”
白骨巨爪压下。
半座破庙被阴影吞没。
苏长安弯下腰,从雪地里抓起一块碎瓦。
碎瓦边缘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掌心。
血珠刚冒出来,便被风雪冻住。
她没有理会。
另一只手轻轻点在死穴上。
封印被她撬开一丝。
只是一丝。
比发丝还细。
一缕纯粹的天狐气息从她胸口溢出,刚刚出现,远处的血色劫云便翻滚了一下。
苏长安脸色更白。
她将那缕气息压进碎雪里。
然后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