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秀莲忽然说。
她指着衣襟靠内侧的一处。
那片布上剩着半道锁边,针脚斜着走,隔几针便回扣一下。
“那年布贵,怕洗散,锁边多绕了一道。”
她又看向另一侧。
“这块更早。”
“那时候我还没用这台机子,是手缝的。”
缝衣的女人抬起眼,看向老太太指的位置,又迅速低头。
乔小满托起半截小袖口。
袖口内侧包得很软。
原先给孩子缝衣服的人,怕线头磨肉,特意往外收了针。
现在,那段针脚被压在金线底下。
“他们说给孩子积福。”
乔小满摸过那道包边,声音低了下来。
“原来是拿孩子的衣服,给别人做衣服。”
杜奉海看向她。
“供衣不能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
陈不凡抬起头。
“这件衣服,到底给谁穿?”
“自然是龙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丁秀莲的手,还停在那片旧布上。
她忽然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被陈不凡看见了。
“怎么了?”
老太太没回答。
她先摸旁边的新绸,再摸回那块旧布。
反复两次。
随后,抬手贴上自己的颈侧。
缝衣的女人脸色变了,手中的线掉在地上。
丁秀莲望着她。
“你熨过?”
“没有。”
女人答得太快。
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补了一句。
“熨斗那边……刚才只熨过外面的衣摆。”
熨斗停在另一张工作台上。
离这里很远。
陈不凡用指背碰了碰那块布。
是温的。
周围的绸缎带着夜里的凉意,唯独被金线锁住的那一小片,贴上去像碰到人的皮肤。
那位父亲看着他们的动作,也想伸手。
陈不凡拦住。
“别碰。”
民警让工作人员离开桌边,固定下现场位置。
负责协助提取的人员拿出工具,准备从金线的接缝处打开夹层。
剪刀靠近。
尚未碰到布面,那一块旧布便缩了。
向里收紧,边缘起出几道细褶。
提取人员的手顿在半空。
他以为是自己碰到了桌子,抬眼看了看两侧。
没人动。
剪尖换了个角度,再往近处送。
布又缩了一下。
这回,看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看见刀口靠近,先把皮肉绷紧,往后躲。
丁秀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剪!”
工具碰上桌沿,发出一声响。
门边的父亲退了一步,后腰撞到缝纫机,连忙用手撑住。
缝衣的女人突然哭了。
她捂住嘴,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我说过不能从这儿下剪子的……”
民警立刻看向她。
“为什么?”
她朝杜奉海看。
杜奉海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先把剪刀放下。”
罗天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客栈两处封锁已与赶来的镇玄司人员交接妥当,见那个纸人被他们焚毁干净了,他才脱身赶来。
站在门口看见桌面,他没有先问发生了什么,伸手将围得太近的人往外带了半步。
“都散了吧,散了吧!给干活的人留点地方呗,万一一会整出个什么牛鬼蛇神的吓到大家也不好。”
杜奉海转向他。
“这位善信,我们一直提醒,供衣有规矩,随意损坏——”
罗天成瞥了眼桌上的剪刀。
“别往你自己这张老脸上贴金。小爷我是南派风水罗家罗天成,你这什么荒山野岭还能把小爷我当善信?小爷不吃你们这套好吧?”
“退一万步讲,剪刀是工作人员拿的,布是孩子家的,规矩是你们定的。”
他抬起头。
“出了事,倒正好怪查案的人?”
“这是哪门子道理?还是说你家龙王庙就是这么个不讲理的的地方?”
说罢,罗天成又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转了转脖子,发出来了咔咔的响声,然后嘿嘿一笑。
“但是呢,不讲理,也挺好的,可能你也不太了解我,刚好小爷我也......略懂拳法。”
杜奉海见那人嘴如放炮一般,一刻不停歇,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冷哼一声,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那罗天成。
陈不凡已经将剪刀移到一边。
他左手托住旧布边缘,右手取出朱砂笔。
黄符垫入衣料与金线之间。
符纹落下时,那片温热的布猛地鼓了一下。
父亲死死捏住手机。
画面里,女儿正穿着那件衣服,朝镜头笑。
现实中,被剪剩的衣角却在桌上起伏。
鼓起。
落下。
中间隔着一段安静得让人难受的空隙。
接着,又鼓起来。
谢小山贴着门边站着,手里拿着乔小满交给他的记录设备,握得发紧。
他看了眼窗户。
关着。
屋里也没人再踩缝纫机。
可那片布自己在动。
像是在......呼吸。